秋远·记述生平

　　从76年1月份起，我们沪华又长大一岁了，也更懂事了，不仅叫她名字，总是会“哎！”地答应，而且也更体谅了阿婆的辛勤，突出的行动是关于小便一事，过去每天总是要使阿婆增添一些麻烦，尤其是晚上每夜至少要两次小便，如果睡不好，有时甚至三次，还有三两天，总免不了要尿在床上，所以每夜晚总是使阿婆睡得很不安宁。从76年起我改变了这坏习惯，每夜只小便一次，睡到2点钟，才起来小便，有一次我本来半夜11点半就起来小便了，但之后一直到第二天7点钟才起来小便，这件事着实使阿婆高兴呢，阿婆对公公说：“每夜小便一次，是正常的，我自己也是每夜要起来一次，所以再也不会影响我的睡眠！”

　　我们沪华又一次有些流鼻涕、咳漱，体温也升至38.7度，原来又一次感染了病毒性感冒。数天前舅舅也在咳嗽、服药，后来阿姨也咳起来，体温也很高，还要打针，所以沪华也就被感染上了，不得不打针，可还好，第一针打下去，体温就下降了，一共打了两天4针。但打针一事引起阿婆的担忧，原来沪华是最怕打针的，所以在打针前，阿婆阿姨就对沪华说：“小沪华，乖！你屁股清爽不清爽给阿姨看看，不清爽叫阿姨洗洗。” 就这样打完针，沪华还以为是阿姨在洗屁股呢！一声不哭，洗屁股怎么好哭呢！

　　阿婆对阿姨说：“打针也不哭了，是不是热度太高，脑子烧出毛病，憨了呀！” 阿姨说：“没事，现在不是有说有笑吗！” 这次感冒总共是20小时，一切都好了，阿婆又赞扬沪华的抵抗力不错呢！

　　夜已经统治了这个世界，万家灯火，暮色中昏黄的路灯一起亮起，映照着天水路的蛋格路，斑驳的灯影，在高高低低的路面跳跃，恰似一种温暖的召唤。沪华这时一点睡意都没有，原来她在等待大阿姨！

　　大阿姨吃好晚饭，7点钟就去四川北路大中同志家去，她是去取广州的爸爸、妈妈托这位上海轻校旳校友带回来的东西。

　　8点多钟，大阿姨回来了，带回一只草绿色旅行包，这里有妈妈、爸爸的心和温暖，我们沪华开心极了，首先使她高兴的是包内有一只有黑有白的“企鹅”抱着不放。大阿姨替沪华带上手套，可暖和了，不肯脱下来？小阿姨给沪华吃一颗广州的桔味夾心水果糖，甜啊！但她不爱吃，因为芯有点酸。公公替沪华戴上一顶“怪帽”，我们叫“广州帽”，但沪华一下子被沪华拉下来，再也戴不上去了，反正不要戴，就是这个脾气。

　　沪华的一件莲红色灯芯絨罩衫终告完成，这件衣裳是外婆親自裁剪、缝紉的并经过舅舅的一再斟酌，大阿姨又作了简单刺绣。大阿姨是急性子，立即将沪华的旧罩衫“剥”去，将新的套了上去，这下可喜煞了姚沪华，她再也不肯脱下新衣裳，尽管大阿姨、小阿姨一再哄她穿上原来那件，可我们的小沪华夺过旧的一把甩开了。仅仅24个月的小傢伙竟能知道爱什么，不要什么，沪华长大了。可在沪华妈妈、爸爸心中，不！应该说是想像中，还是一个幼小的在襁褓里的小女孩吧！

　　今天是农历年三十，又是一个大晴天，大人、小孩都是乐呵呵的，幸亏大阿姨回来了，可以照看小沪华。石库门内的年是忙碌的年，腊月二十八户户大扫除，今天阿公、阿婆、小阿姨都忙上忙下准备今晚的年夜饭，炸年糕、炸春卷、炸狮子头……空气中充满浓浓的香、浓浓的甜，把石库门内的人都炸醉了。

　　记得小沪华过第一个年是在出生后第二天，那时她什么也不知道，躺在上海笫四人民医院三楼，那是多么简单的一个年。第二个年三十，沪华已一岁零一天，会站立、会吃东西。那天夜晩她站在一张床上，四面被棉被围起来，她在当中走、爬、吃、闹、吵给外公家的年三十增添了热闹和生命新的气息。

　　今天是沪华第三次过年三十，小沪华长得更大了。外公将桌子移到床边，让小阿姨陪小沪华坐在床沿，现在小沪华从菜吃到肉，从年糕到年饭都会吃。她最喜欢吃的是“肉肉”，最不喜欢是“酒酒”，一个大阿姨买的小酒杯，放在她前面，只喝了一口就连连摇头，谁也沒有本领骗她喝第二口，一碗蛋炒肉最合她口胃，夾了一次又一次，还歉小阿姨动作太慢，一次又一次提起小调羹自己到碗里捞。比较远的菜，只要她喜欢，也会站起来自己去“捞”，甚至会爬上桌子，从晚上6点吃到7点总算吃完毕了，因为今天中午睡得少，想让她8点就早点睡，全家再来打牌，可8点多了沪华一点睡意沒有，看见桌子上的新朴克牌一定要玩牌，公公把旧朴克牌给她，可沪华可有眼光了，给她一张，她甩一张，小阿姨用企鹅哄她，大阿姨骂她、阿婆安慰她，一切都无效，就是只要新朴克牌！这样小沪华大闹新朴克牌，于是全家玩朴克的打算也落空了。

　　公公就抱沪华到天水路上去看小孩子放鞭炮，我们沪华人称“姚大胆”也不怕放鞭炮，嘴里还喊着“乒乓”，但她不喜欢这玩意儿，所以只看了一会儿就回家了。

　　已近“五九”的尾声了，一连三四个艳阳天，显得有点暖洋洋地，以前徐家汇阿婆家里来电话，邀我们一定要去玩，前天徐家汇第四个阿姨申莉又特地来邀请，盛情难却，公公阿婆决定在徐家汇大阿姨结婚的大喜日子，全家包括我这小沪华在内都去庆贺一番。

　　这样远的路途，小沪华还是出生以来去这么远的地方，从上海东北到上海西南。这天小沪华在两位阿姨精心打扮下，头戴大阿姨新编织的小小新疆帽，上衣穿了那件阿婆亲手缝纫的莲红色灯芯绒罩衫，下身为格子裤，新袜、新鞋，再加上妈妈从广州带来的尼龙围巾，老黄色绒线大衣，真是十分惹人喜爱。从家里出发，先乘15路无轨电车，这一段是比较熟的，因为去第一人民医院走的也是这段路，上车后，坐在公公旁边，看马路上人来人往，车子上熙熙攘攘。也像平常一样，但坐了一半多，有点不耐烦了，吵着要大阿姨抱，好在很快到了终点，这一条30多米宽的肇嘉滨路对沪华很新鲜，两边车来人往，中间绿树成荫，上海绿化差，当初外国殖民者建石库门是为出租赚钱，寸土寸金，早年市区里有限的土地几乎都用来造房屋、道路，很少考虑绿化，1949年解放初全上海人均绿地面积仅为0.13平方米，到现在上海的人均绿地面积仅为0.4多点，老式石库门弄堂除了青的或红砖墙，就是黒漆大门，颜色相当单调。今天在这条路上小孩子一个个朝气勃勃，姑娘们新气逼人，沪华一定要自己走，简直是在跳、在跑，十分开心，到徐家汇斜土路阿婆家已经近10点了。

　　说她乖实在乖，今天见到徐家汇的亲戚时叫她叫就会叫一点也不陌生，这件事让自家阿婆大为开心，原来还担心她怕生，上不了台面。这一天吃了很多喜糖、喜果（花生、瓜子、桔子）12点了坐在公公旁边，由公公喂她吃，顶多是吃肉松和蛋黄，还吃了一点粥，小阿姨哄哄之后就睡在徐家汇阿婆床上了。

　　下午3点多，一行人又乘44路公交车行三站路去参观新房。然后乘15路车回家，在长长的哈尔滨路上小沪华一定不要别人抱，非自己走不可，因为时间不早了，阿婆、阿姨想引沪华走快点特地在前面走了，可沪华不上当，还是大搖大摆走上哈尔滨桥上，哈！桥上更好玩，索性走到桥边铁栏杆去看河中的船了，吓得阿婆、阿姨赶紧抱起来快走，到家已快6点了，真是非常快乐的一天。

　　“妹妹白相相！妹妹白相相！” 沪华口中唸叨着，一定要玩历年来儲存起来的半罐纽扣。这些纽扣的确蛮好玩的，五颜六色，引人入胜，小沪华已经玩过好几次，每次都可以玩两个小时，有时全倒出来，又按颜色一颗颗拾进去，有时专拣碧绿的、金黄的、或者鲜红的，有时按形状：园的、菱形的、方的、金鱼形的，一只、两只地挑，全放回罐里后又捧着罐头搖动，发出呤呤的响声。所以当大人们忙不过来时，也总是将她的鞋子脱去，让她在床上玩半罐纽扣。今天晩上阿公、阿婆、小阿姨都在看书聊天，沪华在床上玩半罐纽扣，隔壁小于皓也过来玩，看见这么多红颜绿色的纽扣也很喜欢玩，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床下玩起来。

　　不久于皓回去睡了，小阿姨也想拣两只纽扣派用场，阿婆说：刚好有两只金黄色有金鱼凹凸花纹的纽扣可以相配，可是小阿姨在纽扣罐里寻来寻去寻不見，这两只金鱼纽扣到哪里去了呢？在沪华可能丢下的床上床下都寻了几遍，仍然不见踪影，小阿姨自言自语地说：“两个金鱼纽扣呢？两个金鱼纽扣呢？” 这时沪华答上来说：“哥哥拿去！哥哥拿去！” 外婆说：“瞎三话四，哥哥不会拿！”

　　第二天小阿姨碰到于皓就问了一句，果然是于皓拿的，并从袋袋里掏出床不好意思地还给小阿姨。小阿姨把这仲事原原本本讲给阿婆、公公听。阿婆说：“沪华虽小，倒是顾眼事，将来去广州，一定会替爸爸、妈妈看好家！”

　　“爆一一炒米花！” 的吆喝声传来，沪华就缠住公公说：“公公抱！公公抱！外外白相相、白相相！” 公公向她提出要求：“第一要戴好帽帽！” 沪华点了点头，“第二围好围巾！” 沪华又点了点头。出了大门来到天水路，只见弄堂口排起了一条四五人的“小龙”一对夫妻档的“爆米花”生意炉火正旺，在一个手拉风箱鼓动下，淡红色的火舌舔着一个旋转的铁葫芦，这黑不溜煍的东西连着一带压力表的长柄，男主人不停地转动它，不一会看了看压力表，将铁葫芦转一角度移开火炉，站起来用一条麻袋套在葫芦口，对周围的人说了声：掩住耳朵啦！那些排队的主妇、小孩连忙放下篮子倒退几步用双手捂紧耳朵，可双眼仍盯着麻袋。男主人随即打开铁葫芦的盖头，只听“蓬！”的一声响，米香四溢，麻袋里全是松泡泡、白生生的爆米花，简直就像变魔术一样。接着下一单生意又开始了，一般都是顾主自带一小筒糯米、粳米或玉米，米放入葫芦后摊主放上一点糖精关上盖就重复上面的动作。

　　那时候人们生活水平不高，这爆米花就成了儿童十分喜欢的零食，一些“馋痨坯”口袋里常有，掏一把出来，塞进嘴去，有时连鼻子、小脸都沾上了白米花，叫人忍俊不禁。

　　沪华看了一会要自己在蛋格路上走了，沪华在前面走，公公在后面跟，有时公公突然躲到大树后面，沪华一回头不见了公公，四处望望很快就能找到公公。有时公公故意让沪华在前面走，竟走了二三十米，也不管公公在不在，直到公公喊她，她才站下来，回头跑回来。走过机动三轮车出租站，沪华上去摸摸车灯、车门，看见有的车门开着，就朝上爬，嘴巴还喊着：“妹妹开！妹妹开！” 一路上碰到迎面走来的小哥哥、小姐姐一点下怕生，有时会拉人家一把。路过防空备战井，刚好井盖打开了，就一定要伏在井圈上照照，还不满足要丢一两块石头仔去井底，看看水花四溅就拍手大笑。

　　到了新沪中学校门口了，公公问：“沪华公公家在哪里？” 沪华总能正确辨别方向，走到天水路口更认得了，一口气跑回家了。

　　我经常听小阿姨谈起爸爸、妈妈寄来的信，外婆说我很顾事，一点不错，不是我骄傲，不信听听外公、外婆对我的评价：我们的小沪华真聪敏，问她：‘沈若兰是谁？’她会回答：‘妈妈！’‘在什么地方？’‘广州！’又问她：‘姚清秋是谁？’‘爸爸！’‘在什么地方？’‘在广州。’我有时这么说，但全家人都捧腹大笑。这有什么好笑的！爸爸、妈妈是在广州嘛！但随后我就马上明白她们笑什么了，于是我也跟着笑起来。

　　关家阿婆来我家，托阿婆帮她修改鞋样，这时正是阿婆点火烧饭的时候，只见阿婆三步两步赶到房间去帮她修剪了，忘了厨房正在烧饭。

　　一分钟、两分钟过去了，阿婆还在一边讲，一边剪。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阿婆还在一心一意地剪。我突然看见厨房的饭鍋子的盖头边冒白“烟”了，可阿婆不知道，因此我急了大叫：“阿婆！阿婆！得得！饭饭得得！” 又去拉阿婆裤腿，这时阿婆才回头一看，见饭已烧开了，赶快放下剪刀三步两步赶到厨房，关小火，用筷子去“得得”插饭了。事后阿婆一把将我抱起来，亲亲我，夸我做得好。

　　小沪华的嘴巴难开，像哑子，现在样样会讲，小阿姨讲一句她学一句，前次去儿童公园之后又学会了：“翘翘板、滑滑板，大头娃娃做夜班。” 还自己创造了天水路182弄1号的室內滑滑板：她拖来搓衣板，把小矮凳放在床脚，将搓衣板一头搁在小矮凳上一头着地。这就成了滑滑板了。于是先爬上床，再站上小矮凳后又坐上凳面，两只脚放在搓衣板上，一点点往下滑，嘴里还唱着：“翘翘板、滑滑板，大头娃娃做夜班。”

　　细雨霏霏的初春，弄堂小巷內显得分外幽深、清寂，182弄正被雾样的雨笼罩着。已经一个上午没有抱沪华出去玩了，外面又是风又是雨的，但小沪华关在房内也有点腻了，下午3点沪华吃完牛奶，独立在床上玩半罐纽扣。这时阿婆在厨房内正用浦江话对小阿姨说：“早上落雨，没去买小菜，下午3点后去买点青菜来。” 沪华听后，立刻从床上滑下来，跑到阿婆面前说：“阿婆，板板，板板！” 板板在浦江方言中是指钞票、与铜板同意，故称板板，阿婆问：“板板做啥？” 沪华指指小菜篮子，并跑到门口，要开门出去，并说：“菜菜！菜菜！” 阿姨、阿婆都听呆了。小沪华连浦江话也能听得懂了。

　　整天的春雨过后是阴湿、阴冷的春阴，天气不好，外婆也不让沪华出去，自然小阿姨也不敢抱她出外，最多也只让她在天井内跳橡皮筋，跳舞或吵着小阿姨讲“小人书”，还免不了发点小脾气，哭鼻子。晚上，公公回来了，晚饭刚下肚，沪华又在吵闹不肯好好吃饭。于是公公说：“快吃饱饭，可以到外外去白相相。” 这一下可灵了，马上一连吃了好几口，拉着公公的手要去开门，一边喊：“公公白相相！公公白相相！” 外婆是不主张去吹风的。公公说：“带好帽子、围巾才能去白相相。” 沪华为了去白相相随便什么条件都答应了。一切穿戴整齐后才带他上街。

　　公公说：“看电视去，好伐？” 沪华点点头了点，公公说：看电视走哪里？沪华就领公公向溧阳路第4小学走去，虽然路灯昏暗，但沪华熟门熟路，来到小学校门口，但见校门关得严严的。

　　公公说：“电视没有了，只好到别处玩了。” 出同加路，弯到麦加里穿过长长的甬道，虽然路高低不平，明明暗暗，但只要有玩的沪华也不在乎，有时，也会抱住公公的脚叫：“吓、吓，吓啦！” 公公就会抱起来走一段，又骗她下地走一段，前面是车子很多的溧阳路了，公公说：“车子来了，不好跑了，让公公抱你过溧阳路！”

　　再过去到溧阳路小菜场了，场内灯火辉煌，可顾客不多有的柜枱也空无一人，沪华就走上柜枱上走来走去，十分开心。有几个大人也带小孩来玩，大一点的在玩捉特务，沪华看见大哥哥、大姐姐在互相追逐都不肯回家了。8点多钟是该回家的时候了，沪华又在菜场的水笼头下洗手玩水，公公不得不骗她：“有人骂啦！快回家！” 一口气抱她到天水路口，沪华就在前面引路，头也不回地回家了。

　　天气预报说是阴天，晚上有小雨，可是一个上午太阳高照，没有一丝云彩，由于天气预报错报，我们上午也沒有让小沪华上街。

　　1点多钟，午睡醒来看天色甚好，就在天井的阳光下替她洗头发，洗了一遍又一遍，洗得她有点发火了，阿婆还是揿着她的头彻底地洗了一回，公公有点舍不得了，安慰她说：“乖乖，不要光火，洗好头发，去外外玩。”

　　大阿姨说：“到外外去，顺便寄封信吧！” 沪华拿着信朝门外钻，公公立即跟了出去，邮局是沪华很熟悉的，除过马路要公公抱之外，是用不着大人引路的。寄好信，公公说去小菜场玩，沪华自然高兴，经过文具店进去“参观”一番：洋娃娃、熊猫、小汽车……一个一个看过，经百货店也要进去“参观”，就是水果摊也要“参观”，再过去到小菜场了，可是小沪华不肯进去，还要向前走，嘴里叫着：“滑滑板、翘翘板，踏车子！” 公公才知道是想去儿童公园，公公说：“儿童公园？公公不知道在哪里耶！”“噫得！噫得！”沪华边走边指，公公跟在后面，让她自己走，可沪华走的一点沒错，一直走到公园售票处，要公公：“板板、板板！” 买门票，自已把门票丢进票箱。

　　滑滑板、翘翘板都要玩，胆子也相当大，还要进“勇敢之路”去玩，不少较难的玩耍比她大的小孩也吓了，可沪华一点也不在乎，真是个“李大胆”！

　　公陪她也一身汗了，她还不过隐。公公见4点钟了对沪华说：“好回去了。” 这时沪华也想起今天下午还没吃牛奶呢！说：“妹妹吗呣奶奶！妹妹吗呣奶奶！”

　　回到家里，外婆、阿姨齐声说：“公园白相相开心啰！”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沪华大棉袄也换做小棉袄，她自己也觉得轻松、灵活多了，看她刚换上小棉祆时，那种高兴的样子：又是跳、又是叫，又是左顾右盼，真不知沪华吃了什么开心药！

　　这一天上午9点10点钟，马路上就有“咚咚锵！咚咚锵！” 的锣鼓声，我们家石库门的这个小天地无论如何也关车住沪华的脚，锁不住沪华的心了。

　　马路上不仅锣鼓声振天动地，而且红旗和五彩小旗，铺天盖地，大人、小孩口号此起彼伏。我们的小沪华在小阿姨带动下这里钻钻，那里钻钻，好在马路上沒什么车，看游行的人又都站着不动，否则真会被人挤倒在地！

　　这一天从上午到傍晩，沪华进进出出六七次哩！

　　沪华到隔壁于家去玩，看到他们一只痰盂，沪华坐在痰盂上，并说：“尿尿！尿尿！” 其实她刚在天井潵了尿。这时可急煞了小东东，他一定不让沪华坐，而沪华偏要坐，东东急得哭起来，而沪华笑咪咪坐在痰盂上，动也不动，东东越急越哭，沪华却笑得越开心。关家阿婆看此情景评论道：“沪华是调皮鬼，东东是小气鬼！”

　　这天下午，沪华独自在天井內玩，关家公公把房门打开，手拿手杖，带上帽子走出来，沪华突然一口气跑到大门旁把大门打开等关家公公走出门，关家公公赞不绝口。前天关家阿婆在天井检菜，沪华看见后一口气跑到家里端出小凳叫关家阿婆坐：“排排！排排！”

　　小阿姨自己梳小辫子，也主张沪华也梳小辫子，可公公反对，认为每天要花不少时间替她梳，更何况小孩子头皮嫰，梳小辫子紧了头皮痛，松了三五分钟就散了，于是阿婆权衡再三，决定梳“童发头！”

　　今天分外乖，坐在阿婆膝上二十分钟，不吵不叫，任阿婆剪。因为沪华是最最喜欢戴高帽的了，阿婆一连批发好多高帽：“毛毛顶乖！”“沪华漂亮！”“妹妹好看！”“毛头真听话”“李小牛不错啦！”……二十分钟阿婆共戴了十顶高帽。

　　晩上公公在洗脚，沪华去凑热闹，弄得公公叫“救命”，阿婆赶快去抱起来，阿姨也帮公公说：“姚沪华捣蛋坏！” 这时沪华也不示弱，立即回口说：“阿姨坏！”阿姨反驳：“沪华童发头坏！” 小沪华也争锋相对说：“阿姨小辫子坏！”

　　全家人听后都哈哈大笑。

　　天气很好，所以房门一般是打开的，这样也更有利于小沪华串门子了，但沪华的很大一个缺点是手脚快，东摸西动，而且拿到手，仅三四分钟新鲜，不新鲜了，不是放回原处，而是随手一丢，所以当沪华去串门时，阿婆、阿姨总会跟上去看牢她，这不许她动，那也不允许她拿！

　　今天沪华又串到于家了，阿婆不见沪华料定去串门去了，听声音在于家，也追了上去。只见于家阿婆正坐在那里抐鞋底，沪华一直进去爬她们的沙法，阿婆不等她全爬上去就把沪华抱起来，随口说：“沪华老坏！” 沪华也对答说：“阿婆坏！”于家阿婆笑着问：“哪个阿婆坏？” 沪华指指自己阿婆鼻子说：“这个阿婆坏！” 于家阿婆又问：“我这个阿婆坏不坏？” 沪华立即答道：“好——！” 于家阿婆大笑说：“这样小的小囡也知道客理相待，真不简单啊！”

　　一整个上午都不见小阿姨，小阿姨到哪里去了呢？沪华是最与小阿姨亲的，一个上午询问了几十次。阿婆答道：“毛毛乖！小阿姨有事出去了，等一刹那就会回来。” 公公则直接告诉她：“沪华！小阿姨去参加‘五一’游园啦！”

　　“小沪华游园好玩啦！小阿姨回来讲好玩的给你听好伐！” 大阿姨一番话说得沪华眉开眼笑，一点也不吵不闹。上午没有等到小阿姨回来早早吃了午饭睡了。

　　文革以来第一次《五一》节晩上放焰火，也是我们沪华生平第一次看《五一》节焰火。以往我们一定要走七八分钟到邢家桥北路海伦路口才可以看到黄埔区的焰火，或走十多分钟到四川北路、海伦路口才看得见“虹口公园”燃放的焰火。可今年，由于我们这儿天水路、溧阳路口不少房子拆了，而新房子还未建起来，所以只要站在弄堂口就可从看到“虹口公园”燃放的焰火了。

昨天晩上阿婆听见第一声炮响就首先抱沪华去弄堂口看五彩缤纷的焰火，后来阿姨换下阿婆，让沪华足足看了两个小时。可为什么公公躲在房里不出来抱沪华看焰火呢？

　　今天沪华与小阿姨不要好了，一口一个：“小阿姨‘坏、坏！最最坏！’” 小阿姨讲一句，她回一句，火气似乎很大。小阿姨刚坐上一方凳上，小沪华说：“这是舅舅坐的，小阿姨呒咪坐。” 小阿姨只好去坐大床，小沪华又赶过去说：“这是公公睏觉的。” 要拉阿姨衣裳，小阿姨只好去坐竹椅，小沪华又说：“竹椅是阿婆坐的，小姨姨呒咪坐。” 弄得阿姨要生气了。阿婆却笑痛肚皮。阿姨最后还是想出一个和解的妙法。

　　阿姨说：“阿姨到外外去白相啰！啥人跟阿姨去？啥人跟阿姨去？” 外外去是沪华日夜盼望的，像一块吸铁石一下子吸引到阿姨身边，大叫：“阿姨抱毛毛！阿姨抱毛毛！” 阿姨故意说：“阿姨最最坏，不抱毛毛！” 这时小沪华懂得要讨好阿姨了，连说“阿姨好、好！抱毛毛！”

　　家中只剩下阿婆一个人在陪小沪华玩。小沪华坐在小矮凳上，阿婆坐在竹椅上，中间隔着一方凳，阿婆与沪华手拉手，齐声喊：“三、三、三，我们都是木头人，不许讲话不许动！”“阿婆动了！阿婆动了！”

　　阿婆一只右手伸给沪华，叧一只左手食指指着自己鼻尖，沪华一只左手拉住阿婆右手，用右手打了阿婆一记手心，同时喊：“头发”阿婆马上用手指头发，沪华又第二次喊：“鼻头！”阿婆又转指鼻子，第三次……阿婆在等沪华喊，可听不见沪华喊，阿婆催促道：“沪华快喊！” 这时沪华用右手食指指向自己右太阳穴，左手托住下巴说：“让我想想看！让我想想看！” 那一种可爱的模样，那一种烂漫童心，叫人如何不喜欢。

　　小沪华看小人书的本领可大着呐，吃饭一定要看小人书，大便也要看小人书，落雨天不能到外面玩，只好关在室内看小入书，外面玩后回家，空在家里也看小人书。

　　看小人书不是随便翻一翻，而是有选择的，随便拿一本新的小人书，从不会颠倒看，而且里面的公公、婆婆、阿姨、哥哥、妹妹……都能分清。小人书内热水瓶、凳子、月亮、鸡、鴨、磅秤……都叫得出名来。看到面孔灰黒或绿阴阴的她会指着说：“坏人”看到走路歪歪斜斜，面上线条紊乱的也会指着说：“坏人！”

　　看见小人书中小朋友在跳舞，她也会依样做。

　　这几天沪华老是指着自己下巴说：“难过！难过！”阿婆检查后也查不出所以然，是不是刚剪了头发，留下一两根头发弄得她“难过！”呢？连忙用爽身粉擦上，可过后又吵：“难过！难过！” 公公、舅舅、阿姨都检查过了，都查不出原因。

　　后来才发現是长牙齿，所以一连几天饭量也明显减少，大家都很焦急。

　　舅舅说：“都给你们弄得娇滴滴地，让我来喂！” 果然沪华有点怕舅舅，舅舅叫她坐好就坐好，一口一口吃，一点也看不出有“难过”的影子。舅舅高兴地说：“看！还是我本领高！”

　　第二顿又请舅舅“对付”，舅舅也自告奋勇，但这一顿沪华只吃了四五口就从凳子上溜下来，逃到公公身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