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偶读报上登载的毛主席给江×之信,阅后受益不浅,主席在这篇不过两千字的信中,感情丰富、结构谨严、层次分明、一气呵成,通篇都在说理。信中引用了不少古文典故,使人看了颇有蓄意深刻、别开生面之感。主席在这里提出了:“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的道理,这确是千真万确的。写到这里不由得想起我小弟来信口气之转换,令人可喜。老四从小是较为自信的,可今日也谦虚起来,口口声声称愚,最后落款还醒目地写上两个大字——“愚弟”。使人不竞哑然失笑、记得小时候老四就以“肯定是”作为口头禅。他很聪明又有点好強,因而免不了自信些,鲁迅也说过:“一定要有自信的勇气,才会有工作的勇气。”我和父亲一方面为他的优点而高兴,而另一方面又常常在他得意忘形之时“狠狠地”敲他一敲,继而泼上一瓢冷水,让他清醒清醒。好在有八舅“护航”,也不会伤之过重。父亲和我这样做“形如憎,实为爱”。我们家有家教极严的传统,即如孟子所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父亲对我们四姊妹也是如此,老四从小自尊心、自信心都很強,有好的一面,但也有不足。过去父母常以我“敏而好学”、“谦虚待人”的品德作为弟妹们的榜样。其实天晓得!我哪里夠得上这等评语,“好学”出于无知、“谦虚”基于无料,其实我有时也很自信,常沉湎于孤芳自赏的自我醄醉,其实也并无多少可以傲示别人的资本,只不过表面不暴露出来而已。记得有人写了一联,形象地描写了一个书生气的“孤芳自赏”,很有趣,这对联曰:
海隅一角,且寄萍踪,曾向闹市吹箫,耻向豪门弹铗,自愧无文无拳勇,只危心素节,矢记恩情,拔剑问长天,忍令斯人常寂寞;
窗月半棱,颇饶雅趣,不在前庭种柳,未在后院莳花,但忻有酒有诗书,任豪饮狂吟,纵情笑傲,挥毫空万类,虽非名士也风流。
说到“老四”的今天自然也会联想到我的求学时代也颇有些锐气,曾留下“阅尽人间书万卷,愿将毕生献神州。” 的壮语豪言,现在想起来也实觉好笑,大概是时有的“书生意气”吧!当然这种小志与毛主席少年时代就抱有“少年壮志,海阔天空”的志气和“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 的改造中国的豪情壮志相比是微不足道的。
老四的优点有许多也确值得我学习,所以我给他去信也多为互相切磋,当然作为兄长有时也只得“装腔作势”地教训他几句,以满足他所渴求的“善果”。但去信之后又会以鲁迅:“与其找胡凃导师,倒不如自己走,可以省却寻觅的功夫,横竖他也什么都不知道。” 的名言相告。
记得前些时候我和父亲都在为小弟受“正规教育”时间过短而扼腕,但事后一想“世在人为,以社会为校,以实践为师” 也未尝不可。看当今有的青年大学毕业,可无所事事,整天混着日子也未必有料。看透世事,以人为师也不见得不是“道”。记得清代有一个文人叫宋湘写了一佳对,道尽世事、人生,劝人们放下忧思、欲海等做人道理,很有趣,且听我道来:
世世茫茫,光阴冉冉,留不住朱颜玉貌,带不去白壁黄金。富若石崇,贵若杨素,绿珠红拂今何在?劝若放下忧思,来几盘将帅车马,遇快乐时须快乐。
青山迭迭,绿水融融,走不尽楚峡秦关,填不满心潭欲海。智如周渝,勇如项羽,乌江赤壁总成空。请子且坐片刻,听几句说古谈今,得安闲处且安闲。
这里所讲绿珠、石崇是晋书中《石崇传》里的故事中人,绿珠是我国晋代美女,宋代乐史也撰有《绿珠传》说她,红楼梦64回中林妺妺在五美吟中有诗描写她:
瓦砾明珠一例抛,何曾石尉重娇娆?
都缘顽福前丛造,更有同归慰寂寥。
石崇(240~300)西晋勃海南皮(今河北南皮东北)人,字季伦,初为修武令,后至侍中,永熙元年至荆州刺史,以劫客商至财产无数,曾与贵戚王恺、羊琇争为侈扉、斗富。以蜡代薪,作锦步障五十里,王恺也不能敌。八王之乱与齐王结党,后为赵王伦所杀。而绿珠为石崇爱妾,善吹笛。赵王伦专权时,伦党孙秀曾指名绿珠向石崇索之,而崇不与,后来孙秀假传圣旨逮捕石祟,被赵王处死,烈女绿珠也坠楼自尽。
红拂本姓张,原为隋末大贵族杨素的家中侍女。是唐代杜光庭所著《虬髯客传》的女主人公。她在杨家时手执红拂(掸尘的用具),李靖参谒杨素,她慧眼识英雄,自称“红拂妓”,私奔相从,途中见虬髯客言行不凡,便结为兄妹,终助李靖建功立业。红楼梦64回中林黛玉也写诗赞她:
长剑雄谈态自殊,美人巨眼识穷途,
尸居余气杨公幕,岂得羁縻女丈夫?
我这样简单介绍了这一对联中的人物可能对理解该联有好处。绿珠、红拂均为古典美女,女中豪傑,令人敬佩。
久不写信,话就很长,但讲来讲去,却讲不出什么道理,令人气短,还不知你爱听否?近来工余的学习也实在太多,除干部每周二、四、五下午、晩上要学习外,共青团“马列学习小组”周三晚上也安排集体学习、讨论,差不多排满了。因而这些日子不能去你处,不知近来食宿可好!?小沈去学习了,你一人在宿舍也许颇感气闷吧!我劝你还是找些事来做,或看书或养神,或做一两件小手工,但千万别无聊。鲁迅师讲过:“人到无聊便比什么都可怕,因为这是从自己发生的,不大有乐可救。”
祝你有聊!
清秋1972年8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