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反复无常的天气使你大洗被褥的计划又落空了吧!没关系,下周再洗。近来天气湿热你又要发病了。鲁迅先生说;“有一些事,健康者或病人是不觉得的,也许遇不到,也许太微细。到得大病初愈,就会经验到;” 这是实话!
今天有空回你的信,这封信到现在才写,一则是希望我们的通信能夠成为我们感情发展的步履,二则是怕过于勤,你又要费神回信,有损你的健康,更何况我们还可以面谈。当然写这样的信是十分愉悦的事,也用不着去搜索枯肠,大多是感情的自然流露,但又不知自己讲得是否有理,如若自鸣得意地高谈阔论一番,不免贻笑大方。好在是写给你看的,不当之处还望指正。
一年一度的“5·29”(毛泽东视察广纸纪念日)过去了,今年的庆祝虽然没有五彩缤纷的彩灯给节日之夜增添异彩,文艺节目也欠丰富,但却还算是名目繁多,不愧是为了我厂的“佳节”。星期一的球赛,星期二的粤剧,灯光球场的露天电影……因而我想你和小沈也可能会出来看看吧!就没有来打扰你,星期四到你们宿舍一坐一谈就到了9·40,本想再坐一会儿,又怕影响了你们休息,因而起身告辞,没想到却使你久久不能入睡,现在想起来实觉欠然。我时常在想:“我应该为减少你的病痛而作点什么有效的努力呢?”,除了几句鼓励的话和关心,而那些自作聪明的以爱护你的身体为目的举动却都成了“熊的服务”,效果太差!你说笑不笑人!比如有一次你讲,从家中带了一些咸蛋来,问我要不要些。我当时想,这些东西应留给你吃,我是粗茶淡饭也能对付的,身体又比你好,就推辞了。可能有负于你的好意和一片真心。其实我当时应该说:我要一个尝尝。真的,我也许还不善于体会女性细腻入微的心理活动,也许太笨了。
鲁迅说:“‘关起门来长吁短叹’,自然是太气闷了……‘小鬼’年青,当然是有锐气的,可有更好,更有聊的法子么?” 鲁迅先生也反对广平这种‘关起门来长吁短叹’的作法,看来有聊还是比无聊要好。
真正的爱情是用整个身心去爱,用整个灵魂去探索和追求,它决不可能是冷冰冰地,而只有这样的感情才会深深地激励人们的心灵;影响着人们的生活;表现着人们的性格;开拓着人们前进的道路。记得小时候,当一个人(或者是敦厚的老人,或者是诲人不倦的严师)为你解除了一个小小的困惑,摆脫了一桩纠纷,使你在浓雾密雨的纷乱现象中豁然看到了新的希望时,在你的心目中总会体量出这是一种多么巨大的支持啊!如今虽然我们早已不为那些小事而悲欢,但身处异乡的我们,仍对于那些外来的鼓励和支持心存感激!
有人说,人生有三重境界,用一段充满禅机的语言来描述就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这就是说,在人之初,纯洁无瑕,初谙人世,一切新鲜,人云亦云,这是第一重境界。到年龄增长,人情世故渐多,人也渐有不平、忧虑、警惕……人也不愿轻信什么,看山也感慨,见水也叹息!这是第二境界,也到了人生的终了之时,最后发现自己并未达到自己的理想。但其中一些人通过修炼,渐有禅悟,茅塞顿开,回归自然,任红尘滚滚,我自清风朗月,这就达到了第三境界,看山又是山,看水又是水。正是:人本是人,不必刻意去做人;世本是世,无须精心去处世,这便是真正的做人处世了。照我的理解还是郑板桥那句话讲得好:“难得糊塗”!
在和你相处的日子里,无论是月夜的漫步,还是桥头娓娓动听的低语,哪怕是一两句鼓励的言辞,哪怕是一闪而过却是印入深心的信任而爱恋的眼波,都使我感到一种莫大的支持和温暖,也在心中荡起阵阵狂澜。
大概由于水平关系,你的信我有的还不能完全理解,但我相信在今后的生活中是会慢慢理解的。我原来也写日记,但并非日日记,而是有事才记,因而日记便成了“事记”、“随记”,可惜大多都遗失了。只留下一些游记、散文和抒情诗,无事之时翻翻,也颇觉有趣。
记得你讲过你喜欢秋天,所以诗文中也以“千红秋”作为自己的奋斗目标,可能秋天对你的病有利才悟出来的。是的!人们喜欢礼赞秋天金色的收获,它对于春天的花蕾而言是一种圆满,然而秋天还有落叶,它对于春天的芬芳来说却是一种终结。没有哪一个季节比秋季更能让人感到生命的璀璨与生命的枯蒌竟然会如此戏剧性地连接在一起。这边是丰硕,那边却是落寞。在《楚辞·九辩》中宋玉也说:“悲哉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哀。”在自然界金黄变凋落其实也是一种自然现象,一种新生,是即将穿越寒冬的厚厚冻土,迎接朗日晴空,为春天献上的一抹绿意。
所以我也喜欢仲秋,“秋高气爽”人们常常这样赞美它,秋天的气候是格外宜人的。天空中也常常晴空万里,兰艳艳地,但人们又说“秋云多变”,可见事物总是一分二的,新陈代谢的往复,四季交替的变迁配合得如此巧妙!细想起来四季又各有所长:春天的碧绿和芬芳,夏天的火热和明朗,秋天的高爽和金黄,而冬天则蕴含着希望!我想你是能理解的。
祝好!
清秋1972年6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