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玉薇约了几个海伟的生前好友一道上山去给海伟安放墓碑和扫墓。几个男知青两人一组轮流抬着石碑上山。山上已经长满杂乱的茅草,众人拨开草丛,来到海伟墓前,那块写有海伟名字的木牌早不见了,可能哪个拣柴火的顺手拔去当柴烧了。可那坟头玉薇亲手种下的一丛凤尾竹还在,碧绿的身影好似穿裙子的少女站在风中,婀娜多姿,清纯无限,摇曳中展示的仿佛是玉薇所跳过的孔雀舞,飘逸的诗情梦境回转在这千峰万树之间,陪伴着海伟,让他在回忆中记起并肩行走的一个美丽身影和回荡的那首名叫“月光下的凤尾竹”的歌谣……
进入二十世纪七十年以后,1970年6月27日,中共中央批转《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关于招生(试点)的请示报告》,据此,1970年全国招收工农兵学员4万人。知识青年要求返城的呼声逐渐高涨,云南和新疆阿克苏的知青开始卧轨要求中央派代表倾听知青的意见。此后,开始允许知识青年以参军、招工、考试、病退、顶职、独生子女、身边无人、工农兵学员等各种各样的名义逐步返城。返城潮也像大海的潮汐一样潮起潮落。但初期返城的大多是有家庭背景的,高干子弟,干部子弟,有钱送礼的。而一般老百姓得耐心等待。而“地、富、反、坏、右”的“黑五类”子女回城更是比登天还难。
1978年10月,全国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工作会议决定停止上山下乡运动并安排知青的回城和就业。1979年后大部分知青返回城市,但仍有上百万知青仍在农村。这一年 上海发生了部分知青要求返城的请愿活动,2月5日至6日,在上海发生部分知青在铁路上海站共和新路道口坐轨拦阻火车事件。
玉薇回城后在成都东风绸厂当一名挡车工,这工作要轮三班,还得不停地在机台间快步巡视、手脚麻利地接头……
玉薇心灵手巧,很快成为车间的技术能手,后来提倡领导干部年轻化,和群众民主推荐领导干部。玉薇被推举为车间主任,但她除做好管理工作仍然坚持每周不少于一天要在生产第一线顶班,以便了解生产的真实情况、群众的困难,筹划生产如何搞上去。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人们的物质生活缺乏,1980年全国年平均每人用于购买穿着的零售额仅为42元,城乡人民棉布的消费甚至未达到1957年水平。大街上男男女女青一色的中山装,军便服。作为丝绸,特别是东风绸厂生产的高档的彩色双皱更只供出口。
玉薇除作好份内的行政工作还在考虑生产的发展,她见一批批未达到出口标准的原丝因粗细无规则地跳跃不匀只能作废料处理,用作丝棉胎的原料,论斤两卖,太可惜了。她向厂部提出了用这批达不到出口标淮的生丝有意识地试制出一种无规则的跳跃丝纱粗条状面料,将原丝中有粗细不匀的缺陷在不规则面料纹理中隐藏起来的另一种价廉物美的内销丝绸面料的建议。厂长扩大办公会议决定遨请她参加,详细说明这一新增加的品种,提高产品附加值,扩宽销售渠道的想法和丝织工艺的特点。厂长办公会议以独具的慧眼看到了未来的商机,并决定上报纺织局争取立项上马试制,但由于当时是计划经济,厂子只负责按上面下达的出口计划组织生产,销售也由国家包销。因而用于出口产品的进口机台不能用于内销产品的生产,得购价格相对便宜的国产机台,由玉薇具体领导筹建工作。
玉薇第一次走进了东风绸厂财务科办公室,当厂财务科长年宽俊接过玉薇递来的批文后,看了一眼玉薇说:“姚主任!对不起!你们目前只能做项目的前期工作,作相应的开支,作为一个项目的开支,是一个系统工程,需要一份具体的预算,分列出分项开支,如:试验费、土地使用费、扩建厂房土建费、新设备购置费、机电安装费、水电扩容费、人员陪训费、试车费、项目管理费·······”玉薇感到头有些大了,她皱了皱眉头,心想:想吓我呀!我玉薇可是经过风雨,从来不怕吓的!但年科长似佛又说得句句在理,无懈可击。
这个年科长可是个老财务了,习惯与数字、报表打交道。在玉薇看来跟前这个科长身材中等偏高,国字口面,略略推高的发际暴露他的年纪大约是三十有余,几近“奔三五”了,但保养得很好并不显老,反而衬托他年轻时一定是个英俊、潇洒之人。
玉薇说:“我哥哥在一家国内500强的大企业任基建处长,我可以求他帮助估算一些费用,但纺织机械他也不懂。哪·......”年科长爽快地答应找市纺织局的的同行帮助联系生产国产纺织机械的厂家。
过了一天,年科长来电话说:“已联系了厂家,刚好厂里有小车去市纺织局,姚主任如能安排就一道去看看。”玉薇答应了。来到这一间厂,技术人员介绍了机台性能与售价,并带他们去看样机,说还可开空机试一试。玉薇在作挡车工时和作车间主任时,大凡机台故障她都会在机修工旁递个扳手、锤子并仔细观察机台结构,在空试车时听听机器声,不明白就问机修工人和工程师。这天她合上电源,开动了机台,新机台发出了均匀的“轧轧”的响声,该厂的工程师说质量不错吧!玉薇没出声,向机修工要了条铁棍一头接触机器,另一头用手握着铁棍呈喇叭状靠近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说这台机器“梭头转向装置”加工精度有问题。老机修工也听了一会答应拆下来更换。这才让年科长见识了这位在厂光荣榜上早已闻名全厂的“生产技术能手”、“三八红旗手”的真本领。年科长不由自主地打量起她来。
回厂的路上,坐在副驾座上的年科长透过车厢内的后视镜,向坐在后座的玉薇望去:这丫头看上去顶多二十出头,表面上看去不过是个刚毕业的女学生,稚气的脸上一弯柳叶眉衬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一细长,一园黑,对比度刚好;一抹淡淡的红唇根薄与略挺的鼻梁相得益彰;鹅蛋脸,只是后腮微微突多了点。这时她正在想刚才的事,一弯玉臂伸出衣袖,修长削葱似的指尖,露出精心修饰过的五片“贝壳”,划过鬓脚伸向耳际,手掌托着香腮。显示这是一个十分注重端庄仪容的女子。她并没有注意透过后镜反光玻璃能使前座看到自己的容颜。而年科长这时也从玉薇的眉眼间似忽还看到隐藏在深处的奥秘,那是岁月变迁留下的生活在这曾经羊脂白玉般光洁姣好面容上打磨的痕迹和愁苦的肆虐,他在想:何以生活的苦涩曾夺去了这个女子少女时代梦幻的陶醉和单纯的生动?是谁偷走了她当年的百媚生姿?
他对她感兴趣了。回过神来年科长问玉薇:“姚主任家在哪里?先送你回家!”玉薇说:“我家住在市中心,在省委招待所隔壁。”年:“啊!好地方,你先生在省委工作吧?”“不,我还是单身,现住在娘家。还是回厂吧!单车放在厂里哟,年科长家住何处,孩子上初中了吧?”“我也住在少城,我还未婚,哪有孩子?”“你姓年,少人姓这姓,是康熙60年四川巡抚年羹尧之后吧?”“老祖宗的事,我也不十分清楚。”
项目进行得还算顺利,新产品试制成功了,过去的废料原丝被利用起来,一种凉爽、透汗、飘曳、新颖又价廉的丝织面料获得了顾客的青睐。
玉薇从小喜欢跳舞,是中小学班里的文娱委员,要不是她上小学时父母的阻拦,她早就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成都部队战旗文工团的一员了。后来不论她到何处,也都坚持每天练功、习舞,身材也保持得苗条、轻盈。她是东风绸厂业余文艺宣传队的一员,擅长于民族舞,还能自编、自导、自演。那时虽然已到“文革”后期,但群众的文化生活依然贫乏。每逢厂文艺宣传队演出也几乎场场爆满。
年科长也一改过去对这种业余水准的演出不屑一顾的态度,场场必到。
这一天演出轮到玉薇的民族舞蹈:“白族儿女唱新歌”上场了。她那曼妙玲垅的舞姿,细腰的灵动,纤纤玉手的摇曳,舞衣飘飘的一抹白影,更使人有一种惊为敦煌壁画中“飞天”的眩感……赢得了台下雷鸣般的阵阵掌声,年科长也用力拍掌,把手都拍痛了。
玉薇和年科长工作时对这一内销新产品的全情投入,也悄悄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厂财务科的出纳告诉她:年科长父亲早亡,他是老大,下面弟弟妹妹多要他供养,不知不觉就把自己的终身大事担误了,至今还是个王老五。
在参建人员共同努力下,一年后新车间投产。这一年东风厂的利润提高了30%,年科长笑了,厂长笑了,玉薇也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成就感,唯有她哭了……
1982年,随着日本青春偶像剧《血疑》的播放,那短款针织的“幸子衫”、“光夫衫”也随着这部电视连续剧愁肠百转的爱情故事的播出而流行。
玉薇又在考虑:如果把这些内销面料制成夏衣,不仅扩大了对产品的宣传力度,也会提高产品附加值,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需要。她从小喜欢自己裁剪做衣服,自己在家里的缝纫机上加工成衣,然后自己穿在身上,在大街上自我展示,听听路人的评说。可能天生的艺术细胞,她也喜欢画两笔,展开对服装的构思和想象。业余时间她像所有女姓一样喜欢逛街,南望北顾地观查行人,特别是女姓和儿童的服装,看见中意的,她会恋恋不舍地穷追在这些人后面,有时一连走了好几条马路。
而玉薇和年宽俊之间的关系也起了一个小小的波澜。一天工作后年宽俊拿出两张戏票,是在红旗剧场演出的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他对玉薇说:听闻姚主任喜欢舞蹈,不知是否能赏脸去看一看,给我这个对舞蹈一窍不通的门外汉当解说?玉薇有些一些迟疑,她早想去看这一舞剧,但苦于一票难求,还未如愿,今天居然有人送票上门。她又怕人说三道四,想推另有事情,但年科长曾大力帮过他,也不好意思当面拒绝,就答应了。
看完戏,已是夜深时分,年宽俊提出晚上不安全,愿送姚主任回家。就这样两人在昏黄的灯晕中拖长着身影默默地走着,彼此只能听得见对方怦怦的心跳。离玉薇家越来越近了,年宽俊对玉薇说:“小姚,我们相处这么久了,你对我怎么看?我们还可以进一步吗?”玉薇说:“你什么意思?”“我!我是,是!是想能否有机会照、照,照顾你一辈子!”年宽俊总算吞吞吐吐地把自己内心的话统统吐了出来。他松了口气,可是玉薇却拒绝了他,说:“你了解我吗!了解我的过去吗?我们会有将来吗?我结过婚,怀过孩子,又失去过丈夫和孩子······你的话勾起了我痛楚的回忆!”年宽俊说:“我不在乎你的过去,我喜欢的是现在的你,希望呵护的是将来的你!”玉薇说:“但我在乎,在乎过去留下的深刻记忆。”年宽俊:“小姚你今天太激动了,等你冷静下来再说好吗,但我会等下去,等你一辈子!”
玉薇把这次谈话写信告诉了哥哥,哥哥知道妹子还未跨过自已这道坎。爱早已成为她心中深藏的微光。哥哥来信说:“医治心灵的创伤最好的药是时间,而治疗和抚平爱情伤口的最佳药物却是爱情!海伟离你而去已经七年了,尘缘苦短,人的一生能有几个七年?几个花季?“一朝春尽红颜老”你要把握好机会,不要以为人一生只能有一次执手偕老,天长地久这样的爱情也有,但寥若晨星。更不要想什么从一而终的贞洁牌坊,这是封建社会加在妇女头上的桎梏。千万不要对比,更不要将现在爱你的他与你那个过去的他相比。青菜、罗卜各有所好,对两情相悦各人有不同的解读:有人喜欢日夜厮守;有人喜欢距离美的小别之后;有人喜欢相敬如宾;有人喜欢打打闹闹。其实选伴侣就如同选鞋子:最后选中的必定是最适合自己的,那里没有最好的概念。鲁迅也说过:“贾府的焦大决不会爱林妹妹的。”就是这个道理。我听说有人用篆书写了一幅字送给朋友:“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这句话说得白话一点就是:“独处的乐,与人交往的乐,不知哪个更快乐?'在这一共九个字里有五个“乐'字,却没有一个“乐”写法相同,看来古人早已看透:幸福与欢乐只不过是个红楼梦中的大观园,世人只不过是逛园子的刘佬佬......”
玉薇心里十分苦恼和矛盾。一天,玉薇在玉荷陪同下又一次来到邛海畔的那个小山包,来到海伟安息的地方。她要在这里决定是否与亡夫作一次感情上的了结、疏理。作一次理智与感情的激烈搏斗!在上一次从这里回城前,她曾站在海伟的坟头,对着那一弯月牙儿发誓:“海伟,我会永生永世记住你,我还会再回来看你的!”而这一天她真的回来了,站在海伟那荒草萋萋的坟茔前。
一路上两姊妹采摘了许多白色的野菊花,轻轻地怀抱着,像是捧着一团轻柔而美丽的云朵。海伟走的时候,没有向玉薇道一声别,说一句话。就那样一个招手,一丝微笑,一个优雅的转身,走了!轻轻地走了!他走得是那样轻,轻得像是天边美丽的云朵,而他留下的情却又是那么重,重得像邛海畔的青山!七年了,整整七年压得玉薇喘不过气来。玉薇想起了徐志摩那首著名的小诗:《再别康桥》,她喃喃地吟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