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里,海伟平静地渡过了疗伤期,这天邮差送来一封信,信是海伟的生父写来的,信中说:“海伟!我的儿子,终于得到了你的消息,二十多年了,对你的思念一直缠绕在我的心头,挥之不去。这是血脉在我们之间联系的纽带。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对未能给你父爱而心存内疚。这是旧社会旧的传统造成的,对这一制度我也有反抗过,争取过婚恋的自由,但这旧社会的恶势力太强大了。我在与之抗争中失败了,这是我愧对你们母子俩的地方。我被迫离开你们决不是我故意的。请相信我!你主动来寻我,说明你我还有父子情份,愿意认我这个爹,在我们分离二十多年后,我还能从我的亲生儿子口中听到叫我一声爹,我就死也瞑目了。听说你已经娶了个漂亮的媳妇,真想马上见到你们!”海伟马上回了封信,打算在四月春暖时去荣县寻父认亲。
这时,与海伟同时被扣,并遭毒打的朋友,探听到抓他们、打他们的对方造反派头头来到了海伟他们方家山村。几个人决定要去找这班人讨个说法。他们也约了几个朋友一道去。玉薇想阻止他,但他只回头轻轻地挥挥手……
这邛海北边的方家山那悠长的小巷深处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村头的古牌坊伫立着,罩上了一抹如血的残阳,农家小屋的屋顶吐着袅袅摇曳的炊烟。表面看来一切都很平静,然而在农家小院的墙头、窗口伸出了黑洞洞的枪口,对方早有警惕和防备。当海伟他们刚一露头。一阵乱枪声响起,海伟人长得高,头部中弹,像一个麻袋似的沉重地倒下。一个年青的无辜的生命结束了,一段刻骨铭心的邛海之恋划上了句号。一段可悲、可泣的生命之旅走到了尽头。在海伟伟岸的身驱轰然倒下的一瞬之前,他正把受伤的右手抬了抬,用手掌遮住太阳射来的芒箭,把视线移向天空,那里有朵飘浮的云彩,他顿时陷入久远的遐思,如果能变成一朵云,能在天际飞翔该多好啊!他忘记了适才的紧张,松懈在一个完全自我的世界里。枪响之后,他倒下了,他死得不像一个战士,却像一个诗人,他死得并不悲壮,也不值得,但却很美丽,足以警示世人。他似乎想要说什么,然而他什么也没说出口,他来不及说了。但老天爷替他说了:枪响的时候,昔昌停了两天的雨又开始滴了下来,似泪……
当大家七手八脚将海伟血肉模糊的尸体抬回玉薇的小院时,毫无思想准备的玉薇,昏死了过去。当大家手忙脚乱地对她掐人中,敷湿毛巾,她才醒过来,扑倒在亡夫尸体上,抚尸大哭。玉薇并不是太爱感情外露,可这时几乎将一生的泪水,全洒在亡夫已经离去的躯体上,只留下无涯的思念相伴终生。
她和海伟结婚才63天就阴阳两隔,她不愿相信在那单薄的棺木中躺着的是新婚不久的丈夫!她肝肠寸断,欲哭已无泪。
他,也许真的不会回来了。原以为这天离别之前,他那一转身不过是转瞬的事,但谁知道这一挥手却变成诀别。为什么她没有能拚死阻止他,现在想挽回却再也来不及挽回。那滚滚的愁绪是否会流到尽头,或者它的终点又将是下一泓愁绪的起点,正如花开花谢,月盈月亏,继续着它的轮回……
红颜薄命!
白色的灵幡在寒风中飘动,四个海伟生前的知青好友抬灵上路,白色的纷纷扬扬如雪片般的纸钱,给这喧嚣纷扰的人世间反衬出死一般的寂静与悲哀,送殡的队伍抬着一个个花圈,人们带着白花、黑纱默默地行进着,只听见小妹玉荷扶着的玉薇那悲痛欲绝的低声哭嚎与抽泣。来到半山将海伟的棺木放入了一条已经挖好的墓穴之中,回土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坟堆,前方仅插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亡夫白海伟之墓,爱妻玉薇敬立”。她打算日后再换座石刻的墓碑,为便于以后好找,玉薇还亲自在坟头后面种上几棵海伟生前喜欢的凤尾竹。这凤尾竹聘婷含羞,如一位天真的美少女,给这肃杀、静穆的坟头增添了一丝温柔……
海伟的坟头在半山上,座北朝南,遥望着他和玉薇产生和滋长爱情的滔滔邛海……
几个海伟的朋友一商量,都主张玉薇回娘家避一避。因为在这乱世之时,对方发现玉薇怀上了海伟的骨肉,说不一定会动起欲斩草除根的念头。于是,第二天玉薇在小妹玉荷陪同下拦了一辆去成都的大货车,求司机搭她们回到成都。
到成都后不久,海伟的三个同母异父兄弟白春仁等找上门来,声称要接大嫂玉薇回白家,说玉薇生是白家的人,死是白家的鬼,坐在姚家大吵大闹。玉薇从白春仁那对邪恶淫秽的小眼睛里读懂了他的内心,他是想打这个年轻美丽的嫂嫂的坏主意。对这些流氓无赖,招不起,躲得起,玉薇想起海伟生前打算千里寻父的遗愿,她决定替亡夫完成这一遗愿。
小妹玉荷陪她上路了,她们先坐火车到资中,然后改乘长途汽车到威远。在威远的一家客栈里,由于连日的悲伤、奔波和劳累,玉薇小产了,而且出现大出血,在客栈好心人帮助下玉荷将姐姐送到威远人民医院,经过止血,输血,消炎玉薇逐步恢复过来,还未好完全,她们所带的钱也用得所剩无几。玉薇挣扎起来又和玉荷动身去荣县。她们按海伟生父来信的地址找到了海伟的生父。
海伟的生父从玉薇手中接过海伟的遗像,听完玉薇哭诉丈夫的的死讯和海伟生前的点点生活痕迹,叹了口气说:“我可怜的孩子,你这么早就离开人世了,现在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是人间悲剧啊!海伟死得太冤枉,是一个受害者,这是“文化大革命”造成的悲剧和劫难!可对我来说又是一个报复。他不知不觉地走了,可是却留下这么好一个年青美貌的媳妇!他这辈子真的没有福气!只是苦了这么好一个媳妇!”老人一边说,两行热泪从老脸上悄然滑落。老人一再婉留玉薇多住几天,待玉薇身子养好一点再回去。
不久玉薇、玉荷又回到西昌。可是中国还是崇尚“斗争哲学”,政治斗争不断。1970年3月2日,中共中央发出《关于清查“五·一六”反革命阴谋集团的通知》,结果大批无辜群众受到株连。玉薇也因海伟在那场武斗的事受到株连,对她也进行“五·一六”分子无休止的审查。玉薇虽然一再申明他们两夫妻早就退出“文革”的两派,与造反派头头的来往,仅限于“文革”前建立的朋友关系。但仍然被抓住不放。
海伟死后一周年的忌日快到了,玉薇请一位石匠为他精心刻制了一座暗红色砂岩石碑,准备在海伟周年忌日那天正式运往墓地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