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的悲欢向来离不开时代打下的烙印,正当玉薇与海伟邂逅相遇不久,社会上发生了巨烈动荡。1966年8月1日中共八届十中全会通过《中共中央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十六条)毛泽东发表:《炮打司令部一一我的一张大字报》,8月18日毛泽东第一次接见红卫兵,嗣后又连续七次接见红卫兵,8月20日北京和各大城市红卫兵开始走上街头大破“四旧”,优秀的中国文明和千年文化古迹陷入灭顶之灾。浩劫开始了,古城成都也在疯狂的岁月中呻吟、震荡……
1966年8月18日后,向“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开战,即所谓“破四旧”运动开始了:玉薇原所在中学一一成都十一中的红卫兵站在高台上通过传话筒声嘶力竭地宣读《宣战书》:“同志们,你们走过春熙路、提督街、总府街、状元街、走马街、文庙街吗?你们想过这些街名代表的是什么吗?这些统统都是死人、古人,是封建主义、资本主义的货色,统统是乌七八糟的破烂。什么“春熙”、“状元'、“提督'、“总府',滚你们妈的蛋吧,老子造你们的反!”在一片红卫兵的:“我们就是要造反!谁敢挡?谁敢拦?一脚踢开他,滚他妈的蛋!嘿,滚他妈的蛋!”的《造反歌》声浪中,“春熙路”被改为“反帝路”,“盐市口”、“牛市口”分别被改为“英雄口”、“胜利口”。“云裳理发店”改为“工农兵理发店”,“张鸭子”被莫名其妙改为“支农饭店”,“夫妻肺片”被改为“创新饮食部”,“陈麻婆豆腐”改为“文胜饭店”,原来吃碗豆腐也是“文革”的胜利……
旧铜像与大街上的古牌坊被拉倒,千年石窟的佛像头被无情地蔽下来砸得粉碎,连在南华古寺中抗日战争中也被众僧保护免遭日寇蹂躏的六祖慧能的真身也被红卫兵开膛破肚,示众游街。
玉薇的家因母亲符秀敏是戴帽地主分子也被抄家,家中钞票、粮票也全拿走,秀敏的几件旗袍、大衣被视为资产阶级的画皮被焚之一炬。连秀敏为生计代“织衣合作社”手织加工的毛衣,作原料的毛线也被抄光。最让秀敏心痛的是一幅长六尺,宽两尺半的古画是公公姚放秋用了一千块大洋买来的传家之宝,也被红卫兵当“四旧”掠去,从此杳无踪迹。
让白海伟心痛的是他曾在人民南路广场辩论的讲台北侧的老皇城也随着“破四旧”而飞灰湮灭。海伟记得这“旧皇城”的护城河一一御河是他们小时候常玩耍之地,那时候,隐隐约约只见这皇城红墙蜿蜒,黄瓦朱檐,宫阙森森,金碧辉煌。御河边的老柳树拖着飘飘荡荡的枝条从树冠上垂下,逶迤十余米,像是在展示着皇城的沧桑和河畔古城的瑰丽。这些都是古代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是数千年历史的见证啊!为什么要破坏它们呢?海伟想不明白。
说起这成都的旧皇城,还得从两千年前说起:公元前316年秋,秦惠王派张仪、司马错攻入蜀国。张仪、张若于公元前311年在成都筑墙建城,周长十二里,高七丈,是当时仅次于咸阳的大都城。后人以此为成都之建城日,此后大城内又广筑小城,故成都又分为大城、少城、罗城、锦官城等。历代传说三国刘备的金銮殿就是“老皇城”,唐末五代的前后蜀之皇城就在里,这里也一度成为巴蜀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这老皇城也陡然成雀巍官阙,龙凤旌旗,赵女吴姬,笙歌彻夜;时而漫天战火、杀声震震,城摧墙毁。时而城头变幻,雄姿再显,众人仰望。
到了明代,开国皇帝朱元璋于公元1378年封第十一子朱椿为蜀王,由于成都老皇城元末早已毁于兵火,西南也尚未安定。朱元璋于是在洪武十八年(1385年)降谕“景川侯”曹震:“蜀之为邦,在西南一隅,羌戎我所瞻仰,非壮丽无认示威,汝往钦哉!”
曹震奉旨,从1385年开始在成都大城中“皇城”旧址,修筑“壮丽”的蜀王府。设四大门:东门叫体仁门;西门称为遵义门;北门谓之广智门;南门为端礼门。
这蜀王府历时五载修成,川中百性仍称它为“皇城”。这“皇城”坐北朝南,占地数千亩,在武当山南,筑“砖城”周围五里,高三丈九,城下挖沟蓄水,称为“御沟”、“御河”外又筑萧墙,周围九里,高一丈五。这王府“萧墙”南垣至东西御街,东垣在顺城街一线,北垣在羊市街、玉龙街。西垣在东城根街一线,可见蜀王府之宽阔。
于是成都有了内、中、外三重城垣。
内城从南到北有承运门、承运殿、圆殿、存心殿、正宫(为蜀王之寝宫)共五重大殿。重峦叠嶂,雕梁画栋,大殿四周,楼台亭阁,山石花草,皇城以红墙包绕。
承运门外乃端礼,一条横贯成都的金水河直通护城御河、皇城正南有三座气势雄伟的汉白玉石桥横跨金水河,桥南左右各有一座巨大威武的石狮和石表柱(位置大约在今东、西御街南百余尺),约一华里长的甬道两侧松柏森森,通街道民居。甬道尽头,是道二十余丈长、三丈高的砖墙,涂成赤红色,名叫“红照壁”。这“红照壁”现在已荡然无存,只有“红照壁街”的街名还默默地诉说着曾经的辉煌。
这皇城修建时,朱元璋派太监康泰宁来督修,康泰宁知道朱元璋最宠朱椿。故修蜀王府之制全拟京师。为修城墙大量取土而形成御河,外通今河,内连旧皇城内白摩诃池,修建王城的原料也通过此河运达。由于成都土太软,筑城之基土还要从汉中传驿运来。一根根蟠龙楠木柱每根几千斤重,全由千百里外大山中伐出,再千辛万苦运来成都,历时五载。可见这老皇城的一砖一木都是古代劳动人民辛劳与智慧的结晶。凝聚悠久历史文化的成都“老皇城”,不仅是成都标志性建筑,实际上已是成都的象征。
新中国成立后,人民政府于1953年利用“老皇城”的甬道扩建成人民南路广场(现名天府广场)与“老皇城”古迹交相辉映。
文化大革命后,“老皇城”的厄运来了。1967年5月后,成都地区各种名目的群众组织,形成两大派系:一是“成都地区革命造反派联合总部”(简称“地总”),它由红卫兵成都部队(简称“红成”)、红卫东工人成都部队、工人硬骨头战斗团等联合而成;二是“成都地区解放大西南联合总部”(简称“解大”),由川大东风8·18战斗团(简称8·18派)、成都工人革命造反兵团(简称兵团)等联合而成。两派都宣称自己是全省“响当当、硬邦邦”的正宗“左派”,都恨不得一口将对方吞下肚里,于是两派长期武斗不止。从几个造反“总部”、“文攻武卫队部”(即武斗队)不时传来拷打俘虏的惨叫声,一场血腥武斗后,常有两派的一辆辆大卡车载着花圈游行,武斗队员荷枪实弹站在血肉模糊的死尸旁,咬牙切齿地举枪高呼:“誓为死难战友报仇雪恨!”
“红成”为首的“地总”为表示自己的造反派"老大”地位,大张旗鼓地向全省人民发出倡议:要在“皇城”坝前人民南路塑建毛主席巨像,并建造“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展览馆”1967年6月6日,由成都军区李文清副司令员代表张国华(省革筹主任、军区政委)、梁兴初(省革筹副主任、军区司令员)等四川领导主持隆重的“宝像”动土奠基典礼,参与者主要是“地总”派人员。
而当时任省革筹副主任、以“造反翻案”起家的刘结梃,把持了“省革筹”办公室(简称“省筹办”)是“8·18”派的后台。于是“省筹办”拉一派打一派,单方面支持“川大8·18”和“兵团”另起炉灶,另塑巨像。并策划填平“地总”方面所建的塑像基础,扣押物质,阻碍对方施工。同时,“8·18”派设在成都盐市口的“解放大西南广播站”,几十个高耸入云的高音喇叭,每天播放震耳欲聋的“最后通牒”:勒令“地总”立即停止施工否则将采取“革命行动一一要打!
“地总”却不为所动,调兵遣将、抢运物质、日夜苦战,终于完成巨像的砼基础、基座。
“8·18”见对方独抢头功,恼羞成怒。1967年6日3日,“8·18”派唆使来蓉助战的重庆“砸派”中的武斗精英一一“西南师大红卫兵“8·31'战斗团”的“重庆崽儿”们,“啊嗬呵”怪吼乱叫着冲去砸烂“地总”主席塑像办公室,“砰砰砰”乱打冲锋枪,几度发起冲锋。但“地总”人多势众,“砸派”这强龙也难压地头蛇,悻悻然抢了些东西后,便撤退了。后来各路人马浩浩荡荡,号称“三忠于”的造反派大军迅速开进皇城,仅用15天时间就完成了按常规半年才能完成的“破四旧”任务。“老皇城”内的石狮、城门洞、城楼、明远楼,统统化为“遣臭万年”的垃圾堆,在红卫兵摇旗呐喊鼓动下,一个下午就把广场上一对几千斤重的石狮子砸得粉碎·······皇城门楼和城内的明远楼、致公堂等古建筑均被拆除。
天府之国古老文明的像征一一成都“皇城”,在无情的炸药爆炸声中灰飞湮灭。从此,成都市民只能在缥缈的梦境中追寻它的遗梦。这是在十年浩劫中,四川的无知、无情的红卫兵对传统文明和文物古迹最野蛮、荒唐和最有代表性的一次大破坏。
海伟是目瞪口呆地在现场目睹这一悲剧的市民之一。他在问:这是为什么?这是这场革命要追求的结果吗?他开始反思,并对在运动初期在人民南路大辩论的讲台上,主张的所谓“革命暴力”持反对态度了。他想做一些实实在在的事情,他不愿跟造反派“打、砸、抢”,陷入那无休止的两派争斗。他只能选择躲开,他又回到昔昌,老老实实地种地。
这时和玉薇间的恋情又有了新的发展,玉薇的父母终于认可了她们的恋情。这一天他们俩又一次来到邛海,规划和畅想他们的未来小家。
邛海算是个高山湖泊,大概川西的高大雪山溶化的雪水到不了邛海,因为之间有条安宁河,而东南北三面山脉上淙淙的山泉汇成了邛海一派湛蓝的湖水,由于心情格外好,俩人觉得这时的邛海蓝得洁净无瑕,让人爱不释手。没有积雪的青山上,那如画般的林子也移步下来,到湖边一排排信住脚步,垂柳的倒影仿佛像一群下凡的仙女来到湖边垂下她们的秀发在梳洗,成了一道风景。
玉薇和海伟划着小舟向倒影划去,像是在一幅天然的画境中穿行,飘飞的花瓣落下来,浮在水面上,湖里的鱼吞食了花,醉了!一条条翻动着青色的脊背和雪白的肚子,成了一道奇观。
海伟建议:我们将我们的小巢安放在薛老师两夫妻的院子旁边如何?他们人很好,肯帮助人,来西昌后我多次得到他们帮助,而且我看过他们那里地方大,还可以围上一个小院,种上一两棵果树,养上一大群鸡。我们还要生一双儿女,在小院里快乐地奔跑!逗笑!追逐!……
邛海泛舟,他们在舟上憧憬着未来,仿佛这湖水也有了灵性与浪漫的蕴含,哗、哗地笑了。他们一付好心情,直到傍晚,湖水挑着一担夕阳的余辉落山了,他们才笑着,互相打闹着回去。
他们向衬里申请了这块宅基地,开始营造他们的小巢,两人开始制作泥砖坯,一块块架起来晒干,汗湿透了衣衫,玉薇擦干汗又把毛巾递给海伟。地基和墙脚需要石头铺砌,因为泥坯怕水,他们又拉着架子车去附近的山脚下找从山上崩落的石头,拉回来一块块砌成墙脚。
盖屋顶需要木料作檩条、桷条,海伟决定进山伐木,他约了几个朋友、带上扁担、绳索、斧头、砍刀上山了。做檩条的木头,需要较直的树干,胸径又不太大的,这最好就是杉木,为找到合适的杉木,他们不得不深入深山,夜晚就在山上过夜,他们找到了一个半山上的山洞,附近还有一眼山泉水,他们高兴极了,白天的劳累很快使他们进入梦乡。
半夜突然一声声凄厉的叫声传来,在幽谷中徊荡,令人毛骨耸然,海伟从梦中惊醒,揉了揉朦胧的双眼,是狼嗥的声音?而且越来越近,海伟一翻身坐起来,叫醒几个同伴。操起砍刀、斧头走出洞外。夜黑沉沉地,只见远处几个绿悠悠的亮点在闪耀,开始像几个飞舞的荧火虫,后来越变越大,而且这亮点总是成双成对。海伟惊呼:“狼来了!怎么办?”他们知道狼不是群居动物,它仇恨任何群居生活,连同类也不肯陪伴,但捕猎却是成群出动,这只是一种战争的结合,这种结合是喧嚷不堪的,发出骇人的嗥声。一但它们的征伐完成,就各自西东,一声不响地回到各自的孤寂中去了。海伟忙叫:“点篝火!”当他们手忙脚乱用发抖的手点燃昨天晚上他们做饭的篝火堆时,不久看见了狼,他们在洞口一连点燃了三堆,在洞口形成一个月牙形的保护带,海威第一次在野外看见这种食肉的馋欲最强烈的野兽之一,而且是一群狼,它们虎视眈眈地守望着,暂时不敢进攻,大概在等待火堆熄灭的一瞬。虽然它们太像狗,就仿佛是一个模子套出来的。但狼天性粗野、凶狠。狼的五官感觉极强,眼晴、耳朵,特别是鼻子,它时常嗅得比看得远,屠杀的血腥气味可以从一里以外把它引来,它能从远处嗅到活的动物,甚至能循着活动的气味追寻过来。它爱吃人肉,有人看见过许多狼会随军队走,大群地来到战场,战场上的尸体只要是马马虎虎掩埋的,它就会把尸体扒出来,大吞大嚼,总之,狼的一切:低蹙的面容,骇人的嗥叫,邪来恶的野性,凶暴的习惯,几乎无一是处。它们成群时,狮子、老条虎也会避让它们三分,但它们一不会爬树,二害怕火,所以在森两林中碰到狼群,一是爬上树躲避,二是升起几堆篝火。这一夜他们再没有睡,小心地侍候,不停地向火堆添加着枯枝,当白天拣接来的枯枝快烧光时,天也亮了,狼群也走了,海伟松了口气,第二天他们拣了足够多的枯枝,并开始留一人值班,轮流睡觉了。一周后他们扛着一条条杉木下山了。
他们用几年来的积蓄,和朋友处借的钱买了盖屋顶的瓦片,不久一座农家小屋落成了。海伟开始把从山上伐来的木料制作几件简单的家俱:一张木板大床,一张方桌,和一个大木箱,家俱做得很粗糙,于是海伟决定要去拜师学木工。以后再做一套象样的家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