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彻在古城成都老西门石灰街21号的店铺大门口。“依呀!”一声,我的八舅符大林从洞开的店门伸出头来。只见门前一个黑影,漠漠糊糊。来人中等身材,穿着一学生装,浅啡色的围巾缠在脖子上,还向上斜捂了半边脸,几乎只留下一对黑眼睛。“你找……”大林刚想向这位深夜来访的不速之客发问,只见对方将遮脸的围巾解下,露出了一张英俊的脸。大林叫了出声:“表哥是你?………”大林把表哥袁庆祥让进店内,随手把门关上。“你要找七哥?”大林问道。原来表哥庆祥是符大林的七哥符大器的同班同学,两人同在成都城县中学读高中。“老八,不用叫老七了,我要找表叔。”大林知道表哥是成都学联的负责人,他估记庆祥也是中共地下党人,来找他父亲符松青一定有什么秘密事情相商。他把庆祥领进内院。穿过外铺油店,出铺面后门,下几级台阶是一个小天井,地上铺着青石板,四周的青砖墙上,苔藓斑驳,显出这间院落的久远。进了内院的漆黑大门,眼前是一个长方形的深宅大院。
成都的民居多呈四合院式布局,两人进了二门,穿过过廊,左边的东厢房是一连四开间的中药房,是专为符家开办的中药铺制药,切药的场所。由于有的中药要用蜂蜜来“治”,大多数中药需切片加工。每日,一天到晚都会从这里飘出中草药的芬芳和蜜的浓甜。右边的西厢房也是一连四间房:一间是符家大儿子符大长夫妇住,旁边一间是堂屋兼饭厅,其余两间是两位符家千金各占一间的闺房。正中的上房中间是主堂屋,八扇油得红亮的红木雕花大门内,正中是祭祀祖宗的牌位,两侧并放着八张红木雕花八仙椅,两排红木橱柜,专放祭祀用的锡制香炉、烛台。正房东面是这家主人符松青和夫人曾韵茹的卧室。正房西边原来是松青母亲袁太夫人的寝室,老夫人去世后是符家两个儿子大林和大器居住。四合院房舍围合的院子前,左右各有一棵紫荆花树。该树别名“一条红”,属豆科。一对对互生的叶子像心脏形并有光泽,古称“兄弟花”,现在还有人称它为“朋友树”,缘自“母相连,花相印”的典故,“人之相知,贵在知心”,所以人们像喜欢朋友那样赞美它。符松青喜欢交友,也就特意选种了它。小院中间,左右又各有一棵石榴树。石榴不但花美丽,那鲜红或墨紫的果也玲珑可爱;果实成熟开裂,露出水晶、钻石般子粒,或红若朱,或金光耀眼,使人称道、爱怜。符松青喜欢石榴,就缘于怜。唐代诗人白居易也有《石榴树》一诗:“可怜颜色好阴惊,叶翦红笺花扑霜。伞盖低垂金翡翠,熏笼乱搭绣衣裳。春芽细炷千灯焰,夏蕊浓焚百合香。见说上林无此树,只教桃柳占年芳。”符松青从小同情、可怜贫穷的百姓,诗中首句正好道出了他慈善之心。小院后面,左右还各有一棵桂花树,一棵开白花叫“银桂”,另一棵开黄花名“金桂”。桂花朵虽小,但香气浓郁,桂花盛开时,像枝头洒满碎小的金子、银子,一股股清香沁人心肺,好像一天的疲劳都被这醉人的桂香涤洗得干干净净。符松青是个生意人,也想赚点金银,种“金桂”,“银桂”是图个吉利。桂花不但香雾袭人,清芬远逸,且枝茂叶丰,青气浮浮,冬夏常绿。所以宋代诗人陆游赞它:“丹葩间绿叶,锦绣相叠重。”松青的名字也带一个青字,可能是松青的父亲也喜欢常青树吧!就给儿子取名松青。
庆祥对这个院子太熟悉了,他祖父的大姐就是松青的母亲,他叫老人家“姑婆”。表叔松青幼年丧父,是他母亲守寡带大的。后来又是袁家舅父,也就是庆祥的祖父袁叔宣带着松青学生意逐渐发达的,所以符、袁两家的子孙也走得很近。相对来说袁家穷一些,符松青受母亲影响,加上松青喜欢周济穷人家,因而对母亲的娘家人特别照顾,经常无偿拨些木炭给袁家作小生意。所以小时候庆祥常到符家大院来玩,庆祥的大姐庆兰又是符家二小姐符秀敏的同班同学,两人同岁,从小姊妹相称,大姐庆兰也经常吃住在符家与符家二姐为伴。
穿过小院,在正屋表叔松青的房间东面是一条直通后花园的走廊,廊道旁第一间是储藏室,只有一个高东窗和西边墙上的木板门,其余均是砖墙。
大林和庆祥来到这里,只见大林伸手到一个很重的木柜背后压了压,大柜居然被顶高四个角,露出了四个轮子,大林不费劲就拖开大柜。眼前露出了一个半人高的墙洞,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一个约80公分宽的夹壁内,顺着一樘楼梯爬上去。
一到梯顶,只见一间十分宽,但却十分矮的阁楼呈现在眼前。阁楼上一边放着一个木板床,另一边是个可折的帆布行军床。床头靠屋檐处仅有不到1米高的空间,而中间靠屋脊处却有两米多高。木楼板下吊的天花是竹编的兰色与浅黄的竹原色的席子,用木棍从下面的储藏室顶一下吊顶,也会凹进去,显示天花上除了几个耗子,根本无法承受任何重量。而阁楼上仅有东墙有一樘用作吊顶上部空间通风的百页窗,阁楼内除此无任何窗,但这里白天却十分明亮,因为屋顶的小青瓦屋面正中有两块玻璃瓦。这里就是符松青在扩建祖屋时,专为躲避土匪绑票,而到重庆等异地请的泥水匠秘密修建的一间十分隐敝的密室。这密室只占吊天花的上部空间,与相邻的厨房屋顶一样高,外来的人根本很难发现它。青松曾多次在这里躲过土匪的绑票。庆祥也不是第一次来这里,所以这里的环境他十分熟悉,他知道表叔在安排这间密室的隐敝性的同时也十分注意逃生通道:阁楼的东墙百页窗是可开启的,打开百页窗就可跨上邻家的围墙遁走。也可以从百页窗口悬下一个绳梯下到地上,再沿符家厨房与邻居家的围墙间的狭窄空隙,窜到后花园的竹林旁,那里有个被竹林掩映的后门,出了后门,不远是大片的庄稼地和“青纱帐”,一下子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庆祥上阁楼的同时,大林退回储藏室依旧把大柜拖回原处,他去找他父亲来与表哥见面。
过了不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个手端烛台的老人出现在庆祥面前。老人个子很高,略显清癯,头发已经差不多落光了,身穿一件深蓝色长衫。他就是这符家大院的男主人——符松青。“表叔!……”庆祥有些激动,像见到久别的亲人,泪水控制不住,涌向眼框。“坚强些!庆祥,是不是我们的同志有人被捕了?”庆祥点点头,向表叔谈起了今天的遭遇:
1949年元旦刚过,按中国农历这一天是戊子年腊月初三,古城成都的大街上,报童扯开嗓子叫卖着:“元旦文告”!看委员长的“元旦文告'!”庆祥在心里骂了句:“什么文告?还不就是这位“总统”缓兵之计的求和声明。”其实庆祥感兴趣的是他从收音机中听到的新华人民广播电台的新年献辞——《将革命进行到底》。庆祥心里充满了亢奋,他收到来自新华社哈尔滨12月31日的广播说:东北全境解放后,东北各地人民正在热烈欢送东野大军人关,各省市人民纷纷组织慰问团,沿途各村准备柴粮,殷勤招待。
在中原战场,解放军二野、三野大军已把杜聿明集团残部20多万人包围在陈官庄方圆不足20华里的范围内,腊月的中原,风雪交加,被困国军靠野菜和树皮充饥,甚至连骡马的皮肉都吃光了。国民党部队甚至饥饿到吃死人肉的地步。
平津战线上,傅作义的王牌35军编制已不复存在,剩下的约40万军队被东北、华北100万解放军分隔、包围在北平、天津、塘沽几个孤立无援的城市,惶惶不可终日。
庆祥预感到共产党人多年来为之奋斗的新中国就要诞生了。但黎明前也是最黑暗的时候,蒋介石集团也加紧了江南国统区的法西斯统治,疯狂抓捕中共地下党员,迫害进步民主人士。成都也处于一片白色恐怖之中,大街上警车鸣着警笛呼啸而过。街头巷尾修起了木栅栏,限制百姓活动,便于警方实行宵禁。
庆祥觉得这一年的冬天特别冷,本来成都冬天缺雪已有经年了,那雪花仿忽只飘落在人们的回忆中,消融在人们的遐想里。但成都这年冬天还是下起了雨夹雪,灰蒙蒙的天上懒懒散散地洒下几粒几乎像尘埃的白色絮状物,和冷雨一道落在地上马上融化成水。人们常说:“下雪不冷,化雪冷”,这是南方的“湿冷”。一阵朔风吹来,庆祥不由自主地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他打算回家把从收音机听到的新华社的真实消息刻成蜡纸,油印成小报或传单,向群众宣传,揭穿国民党报纸的欺骗,鼓舞人民的斗志。
当他来到家门对面时,他发现他家门口已有几个形迹可疑的陌生人在溜搭。多年的地下斗争的经验告诉他:“有危险!”他习惯地向二楼窗口望去,只见窗口一半的窗帘垂下来!这是他与他母亲预先约定的危险信号!他不由自主地转身离开,正是他这一急促的转身,引起对街几个可疑人员的注意,其中一个戴鸭舌帽,黑色眼镜的陌生人跟了上来。庆祥走了一段路,回头一看,只见那人还跟在他后头。“糟了!被特务咬上尾巴了!”庆祥暗想,他加快了脚步,但他快,后面的尾巴也快,他慢后面那人也放慢步伐。庆祥十分清楚:一定要设法甩掉这个讨厌的尾巴才会安全!他走进了一家商店,向店员要了件衬衫,问过价钱后走到穿衣镜前,透过镜子他发现那人已经堵在大门口了。他将衬衫还给那店员,又向店铺深处走去。他知道这铺子有一个后门,他先在人堆里左穿右插来到后门,突然推开后门,又从另一家店铺后门进去,转了个圈才从这家较大的百货公司侧门,大摇大摆地走出来。走了一段路他假装弯腰系鞋带,低头向后看去,已不见了尾巴、但他仍不放心,就这样,照此法他连续串了几个有后门的商店,直到天全黑下来,才敢来敲石灰街表叔家的门。因为表叔家的这个联络点对党组织太重要了,从1931年启用至今,虽然在1940年后曾停用过四年,但一直未被发现过。
庆祥对表叔说:“我中共地下组织受到破坏,可能是出了叛徒,今天成都的军警特务全面出动逮捕了二十几位同志:同时被捕的还有一些进步学生,我也是被通辑、抓捕的对象。只因我比较机警,才甩掉尾巴来到这里,看来我是不能回家了,但何瑞雪并不知道我的安危。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我们同志们被捕的消息报告给地下党上级组织,尽快组织安排相关同志疏散转移。同时还要通过各种关系打听这些被捕同志的消息,商议下一步营救的办法。这就需要有一个可靠的人马上去传消息。松青说:“交通员大可倒是个可靠人选,但可惜他现在不在成都,下乡办货去了,还是我亲自跑一趟吧!”庆祥说:“表叔!不用你出面了,你目标太大,而且你一旦暴露还会危及地下联络处的安全,还是叫老八跑一次吧!他是学生,不显眼!”青松问:“你是说大林?他·..”庆祥说:“大林虽现在还不是我党的正式成员,但他从小得到你教育、薰淘,同情贫苦群众,倾向革命。在学校里常看一些进步书籍,积极参加学联组织的活动,已经加入了“新青社”,是学联地下党组织下一步发展的对象。他和瑞雪也认识,由他来联络还是可以胜任的。”松青点了点头,他同意了庆祥的安排。然后何庆祥:“你还没有吃晚饭吧?我去厨房给你找点吃的。”这时庆祥才觉得肚子真的饿得咕咕响了,一下午到晚上,光顾得甩掉尾巴,还未顾得吃饭。不一会儿表叔就拿了三个馒头,一盘凉拌大头菜上来。对庆祥说:“你将就着吃点。”并问庆祥:“接头地点,米人特征,接头暗号?”庆祥习惯地压低声音在表叔耳边清楚地吐出一句话:““少城公园”辛亥秋保路死事纪念碑,接头暗号·····”松青暗暗记在心头。庆祥继续说:“叫老八回来时到支矶石街他二姐处弯一弯,叫二姐回一趟娘家,表叔你的姚家亲家——姚老太爷的学生兼邻居罗子昂是四川省警察局副局长,又是四川省最高特务联合机关“省特委”要员与军统头子又是好朋友,与军统、中统特务情报系统走得很近。由你亲自交待二姐回夫家求姚家老爷子出面找罗子昂,借口姚老爷的几个得意门生也被捕了,打算担保营救他们,看能否通过合法途径营救一些被捕的同志,起码能打探这些同志被捕后的表现和关押地点,以便我们进一步研究营救的行动方案。”松 青这才退出密室,下楼重新拖好大柜,升上四角的轮子。他很心细,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见无破绽,才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尘,走出储藏室去找他小儿子大林。松青想不到自己的小儿子,小小年纪已经是中共地下党外围组织的一员了,可自己还蒙在鼓里。
松青找到大林,向他交代了任务,他忍不住问小儿子:“你怎么知道家里会有这间密室的?”大林回答:“我也是无意之中发现的。”于是向父亲讲述了一段发现秘室的经过:
大林是树德中学初中部的学生,1946年7月15日西南联大教授闻一多、李公扑因反对国民党发动反人民的内战,被昆明国民党特务暗杀。全国民众掀起“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的群众运动,以学潮最为激烈。学生罢课,上街示威游行,要求政府严惩杀人凶手,要求民主自由,立即停止内战。大林也参加了学潮,他还受进步的老师、同学影响,开始阅读进步书籍。有一天他带着一本马克思、恩格斯的《共产党宣言》回家,准备在晚上灯下阅读。不料书包不小心掉在地上,露出了这本书的一角,刚好被父亲发现。父亲那一次突然严励地批评他,告诉他以后决不能把这类书带回家里。他觉得委屈和费解,父亲可是从未向他发过这么大的脾气。父亲平时给他的印像从来是和蔼可亲地,就是对他家商铺的账房先生,伙计甚至徒弟也从不发火,还经常帮伙计干活,还常到厨房帮大厨炒一两盘菜,亲自端到铺面给先生、伙计们吃。大林还有一件事特别想不透,就是他们家“客人”特别多:一会儿来了几个不认识的“表叔”,一会儿是开“慈善会”的理事会,要不又是商行开同业会。都不约而同会到那间储藏室,可奇怪的是听父亲说开“慈善会”却从未见慈善会付会长的邱老板来开过会。他也曾问过父亲,但父亲对他说:“小孩子好好念书!少管些大人的事。”他寻思父亲在做什么不便他们知道的事情,于是他多留了一个心眼。
有一天见父亲领了一个陌生人又进了储藏室,把门关死,大林将耳朵贴在门缝也听不见里面谈话。他端起一把椅子放在东窗下,慑手慑脚地踏上去,通过东窗玻璃缺口糊的白纸用手指沾口水弄了个小洞向内望。只见父亲伸手去柜后弄了一下,居然一个人轻松拉开大柜,墙上现出个黑洞,只见父亲和那人钻了进去,消失了,大柜竞自动回复原位。看到这一情景,他差一点叫出声来。乘有一天父亲不在家,他偷偷地溜去储藏室探密,终于发现了他们家这间密室,他没再问父亲。松青听大林讲完,对小儿子说:“你知道就算了,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家里的其它人!”
松青交待大林后,像完成一项任务,他回到自己房间。只见一张大床边有一张小桌子,桌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幅黑边框的黑白照片,里面一个女子鹅蛋脸约45岁,头上的青丝盘成了一个螺丝似的尖髻儿,高高地翘在脑后,两只黑眸直望着他,仿佛在向他发问:“松青哥!你袋里有碎银吗?给我一些。”然后她把松青掏给她的镍币哗啦一声全倒给那位牵着小孙女的要饭的老人家,转身跑了。只听得那老人在背后嘟啷;“好人呐!姑娘真是菩萨心肠!”。镜框里的女人就是松青的亡妻-曾韵茹,算来,妻子已离开他五年了,松青叹了口气,忍不住热泪涌向眼眶,他陷入了对过去岁月的回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