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沧桑,到了2001年11月银波、青华来到广州大女儿若兰的家,11月13日,全家还兴高彩烈地到广州国际园林博博览会游览,这时青华已有脑蒌缩的病症,大家为她准备了轮椅,推着她游遍展区,却不知道银波身上暗藏的疾病已开始显现。让他与大家一样步行参观,可回来后就病倒了。开始只以为是扭伤了腰骨,用轮椅推他看了几次跌打医生,仍不见好,于是去附近的珠江医院,经医生初步检查说是恶性肿瘤,入住珠江医院肿瘤科。后来疼痛使他痛不欲生,斗大的汗珠直往下淌,连打止痛针也不止痛,医生被迫开始为他作放疗。这时有点神志不清的青华发现每天照顾他,四十年睡在她身边的银波不见了。女儿若兰告诉她:“爸爸进了医院!”青华急切地要女儿带她去医院看丈夫,她离不开银波,来到银波床前她发现银波瘦了,她用一双粗糙的手撫摸丈夫的脸胶,泪水涌出了眼框,模糊了青华眉间的阵阵凄然,人世的痛苦何其有终?原来那双飞的蝶儿是否听得懂那子规声声的啼血!青华心想:哪里有一种情,能长相厮守?哪里有一份爱,叫天长地久?哪里等一个人,任时光流走,一声爱你,可以重来,醇绵依旧!女儿若兰在她耳边低语:原来你身体不好,总是爸爸照顾你,而今他病重,更需要你的照顾,你要坚强地练好身体去照顾他!照顾他……

  青华回来后果然早起,作操、甩手,她的灵魂深处只有一个信念——我要好起来!银波需要我照顾!

  银波的疼痛在加剧,后来在报纸上发现了一则消息:“广州华侨医院开展了一种切断痛神经,以解除癌疼的手术”但求医的人实在太多,入院要排很久,于是家人四下求助,终于在一位朋友帮肋下,得到入院的床位,于是转院开始进行。这时银波和青华的二女儿若菊从上海发来消息希望父亲回上海治疗,因为上海的医疗条件更好。而且银波也有这种想法,银波想的更多是“落叶归根”,他不想把老骨头留落异乡。于是外孙女婿和若兰陪同两位老人回沪,用救护车送去机场,临行前吩咐医生打了一针杜冷丁,以免在登机时被发现病人病重而被拒绝登机,银波戴上帽子,这多少可以掩盖头上因疼痛而出的斗大的汗珠,在一位机场朋友安排下坐轮椅通过一个特殊通道登机,外孙女婿抱着银波,登上飞机的弦梯,在飞机上若兰坐在两位老人之间,以便给两位老人喂食。来到上海虹桥机场上空,在机翼下只见一辆救护车和身穿白大褂的医生已在停机坪等候,这是二女若菊的安排。到上海后住进若菊工作的静安区中心医院。

  在广州时为了确诊银波的病也曾托人找广东最有名的中山医院的专家看过银波的CT片,专家认为不像是癌,应该确诊为血管瘤,珠江医院的诊断是错的,但用放疗的方法是对的,后来若菊又找过上海著名的华山医院的专家看过CT片,结论与中山医诊断一致,于是家人们也放下心来。在这最后三年的日子里银波是快乐的,他和青华搬出天水路石库门,住进了儿子买的铜川路“阳光西班牙”小区住宅楼。他写了一首诗表达自己的幸福心情:


  银波的病时好时坏,因为要服用大量西药,损害了胃粘膜,后来出现反复肠胃出血,损害了他的健康,身体也一天天虚弱。

  2005年3月1日早上一切都像往常一样平静,银波意识到他就要走了,他望了望正在熟睡中的青华,一支枯瘦的右手伸向老伴,仿佛要向她作最后的告别和托付,他嘴巴喃喃地嚅动着,然而什么音响也没发出,他无力地垂下手,他决定什么也不要对青华说,她经受不起这么大的打击。

  在银波的眼睛里,光的幻影在恍动,仿佛回到了四十二年前,鸡公车载着喜气洋洋的他,背后是青华搖曳的花轿,路边田梗上蚕豆花开得正旺,白色的花瓣衬着花芯的魏紫,太漂亮了。他的亲迎之路是一条多么美的花的走廊······他在想,当时他们的相遇并不是自由恋爱,而是凭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和那“姑换嫂”的约定,他们之间还谈不上爱,爱其实是后来在日常生活中磨砺,在自己的另一半-青华身上发现了自己,并为这一发现而快乐,这里有了爱的成份和亲情的依恋。银波想:我们下辈子还做夫妻,从头开始爱恋,因为有了今生夯实的感情基础!

  光的幻影逐渐模糊,又忽然清晰起来,是青华在经受磨难!是政治上的精神压力?是她作搬运工拉起的板车,是弱女子扛起的沉重大包?还是遣送回乡的孤立无援·······苦命的妻啊!我何以为报?

  初春久违的暖阳照了进来,树上透明而浅雅的嫩绿的新叶反衬着深绿老叶的厚重,像是叶裙镶上渐变的蕾丝,又极似树枝微笑的光圈,新、旧绿一圈圈牵系着,亲密地手拉手连成一片。仿佛在天地之间举办的一场盛大而简约的盛会,铜川路上依稀传来急促的车声,还有水产批发商店开市鼎沸的人声,繁复的心跳和缭绕的脚步声。而路傍的一棵棵树仿佛肩负着记忆的履痕和希望的期待,昂首站立,而尘埃则泛着暗淡的光,低低地飞扬,盘旋脚下……

  就要永别了,要告别风月中的朝花夕草,告别相濡以沫的青华,他的眼框又湿了,最后他无声地喊出:我在天堂等你!等你!……

  “旧梦尘封休再启,此情如水再东流”在那最后时刻,银波知道在与天国相距遥远的人间,还有一个叫青华的女人在等他,此生足矣!银波平静地走了,他走得悄然无声,就像天上轻飘的云朵,他留下的情又是那样重,像泰山一样……

  然而有脑萎縮而神志不清的青华仍然满怀信心地顾盼着要养好身体去照顾老伴,为此青华又顽強地生活了近三年。

  在与银波遗体的告别会上,当大儿子走向话筒,开始致悼词时,背后的女眷已是一片鸣咽。

  这是上海龙华殡仪馆五福厅,3月4日9时50分,低垂的哀乐声中,悼词响起:“……父亲不仅是一位称职的教师,也是一位称职的一家之长。想当初,在那物资极度匮乏的漫长岁月,父亲不仅要抚养四个孩子,还要赡养老人,接济亲友,生活的艰辛和窘迫不是当今的年轻一所能想象。父亲的言传身教也是我们四位孩子学习、工作、生活的楷模。我们这一代一直以父亲的敬业精神为榜样,我们的下一代也没有辜负爷爷外公的期望,一个个接受了大学本科、研究生教育,他们一定会为民族为社稷作出更出色的贡献。

  父亲的一生清贫而又节俭,这也是每一位普通中国人都具有的品格。

  历史无声,并非无语,祖国毕竟撕去了贫穷心酸的那一页。父亲的晚年从此衣食无忧,并从又湿又暗的老房搬门厅卫齐全的楼房,花园般的小区是父亲生前锻炼的地方。父亲晚年的幸福也是祖国开始走向昌盛的映照……

  父亲走了,他的音容笑貌,他的正直善良,将一如既往永远留在我们心间。……”

  2005年3月30日青华被送到枫叶后养老院,她仍顾盼有信心养好病去照顾她的银波,她不能没有他,信念和爱又使她在那里渡过了两年另11个月20天,还差8天整整三年。直至2008年2月21日早上。

  又是一年伤心的初春,自别后匆匆数载,青华深恋的那个人怎么已查无踪影?是去新中中学上班?还是带学生去乡下支农?印象那么遥远,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了!那青春韶华、熠熠流光,亦在那一夜之间被吹得没了踪影。那层层泪痕也带走了她梦中熟悉又邈远的背影。还有什么要交待银波的么?她哪里知道千般心绪,亦随柔风魂归天上,散落天穹。一阵梦回,惟有泪千行……青华也随夫而去。人去楼空,往事不再……

  青华银波这一对婚前并没有爱的男女却为我们留下了甘苦与共,莫失莫忘的爱情典范,这一段绝顶的乡村爱情该划上了完美的句号了。

  写完字数不多的三段爱情故事,我舒了一口气。在人生漫漫长路中男女主人公的恋与爱是最精彩的一笔,也是最值得书写的恋歌。这三对主人公的名字、经历都是我虚构的,但又与人世间的众多普罗百姓相通,他们是用生命在燃烧他们人生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