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时空岁月,就是在这天水路库门的小杂院内他们渡过了建国后的第一个三十年的反复折腾的政治运动,和清苦的物资生活为伴、亲情与爱情同增长。在这石库门里他们也走过了改革开放最初的二十年。在这里他们听到了最小的两个女儿和四个孙辈的初啼。虽然生活远不及戏文浪漫,多少磕磕碰碰,多少路狭草深,那些细碎简单的平淡时光,虽已不再美丽,不再强健,两老俩口总是彼此用浦江话“银波”、“青华”地叫着,彼此相惜,执手偕老地走在无限春光里,忘却老之将至。
华年很短,岁月很长!……
沈家天水路的房子正好位于天水路与181弄的拐角处,每天当银波刚从溧阳路转入天水路就能看到家里窗户里那微弱的灯光,他知道青华正在厨房里忙碌着。一边为了全家七口人的晚餐,一边等待着石库门那黒黑漆大门的戛然一响后丈夫熟悉的脚步声。银波对青华这个生命的伴侣,总有相视一笑的默契,总有分享快乐的一瞬。
五十年如一瞬,像一座座山横垣在他们面前,又像一条条路,留下了他们青春的脚步,一生只为实现的一瞬,一瞬决定一生。回忆是座城,围住了四个儿女的骨肉亲情,围住了老两口的爱情与亲情的回顾,恍若昙花一现,只留下美好的恍惚,如今记忆如潮,令人愁肠百结,青春似忽明忽暗的火,化为一首首美丽的歌……
还记得1955年青华生下小女儿却无母乳喂养又请不起奶妈,只好把小女儿送到乡下喂养,那短暂离别前婴儿撕心裂肺的哭啼;还记得1954年青华还抱着患哮喘病的八岁大的长女若兰进出医院,为给她挂号一早出门却跌得手脚血青,而银波却为大女儿久病吃不下饭,而在火炉边慢慢煲了两小时粥。……
还记得那年青华得了肾盂肾炎,这病虽要卧床休息,青华还记挂着买菜做饭,银波生气了说:“你再不好好休息,我会不上班整天陪着你。”青华眼里含看泪答应卧床养病。那些日子银波总是急冲冲回来在半路上买了点菜回家做饭。
还记得在十年浩劫的年代,大女儿毕业分配去了广州当车工,中间两个儿女去了崇明上山下乡。按政策只剩小女儿留在身边。但上海是座上千万人口的特大城市,经济的发展被延后,就业仍旧艰难,于是小女儿被安排在街道工厂干磨磨砂玻璃的重活,工作一天,满面尘灰,一身臭汗,却只能拿一天8角钱的报酬。到了文革后期,知青们噪动起来,云南知青开始卧轨,要求中央派人解决回城问题,经过几个回合,返城逐渐变得可能,随后开始了大规模的返城潮,像是大海的潮汐一涨一落。成千上万的知青都想着同一个词-“返城”,那怕回城扫大街。但这返城的独木桥是容不得千军万马的。有的走了,而大多数得留下。有后门的,能参军的都是有门路的高干子弟,而普通老百姓得耐心等待,于是开始向乡下有权的干部送礼,甚至搭上自己的身体,以求一走。太乱了,得整顿,整顿。于是上海又有了一条政策:家中有几个子女在农村的,可以让其中一个先走。可让谁先走呢?二女儿若菊第一个站出来大声声明:“让哥先走,我留下,他是男孩子,又比我大,他的前途要紧。”大儿子返城后被分配到一间中学担任政治教师,这是他所不熟悉又不喜欢的专业,他不是没有能力,只是还差一点机遇,他知道人生之路往往总是那么曲折,有时需要卧薪尝胆的等待和修练才能达到“三千越甲吞吴”的宿愿。这一天终于让他等到了。有一学期他所在中学物理老师奇缺,这时无法从高校师范毕业生中补充,因为高等教育已荒废了近十年。他自告奋勇要求转当物理老师,并告之学校:“我父亲就是高中物理老师,本人中学物理也相当好。”于是学校决定他试一试。这一试却使他的人生产生了第一个大逆转,他顺利转专业成功。二女若菊后来也被推荐返城,先上了一所护士学校,毕业后当了医院护士。
1977年的春风吹开了笼罩在高等教育领域的迷雾,开始了文革后第一次高考,家里替小女儿报了名,大儿子义无反顾地担当起小妹临考前的辅导工作,他没有为自已打算吗?有时也想,但亲情使他静下心来,当下最重要的莫过于帮助小妹脫离困境,他全心投入。但无奈小妹底子太差,受文革影响,没正规上过几天中学,小妹榜上无名。青华急了,对大儿子讲:“还是你上吧!好在你底子好。”这时大儿子才开始为自己备考,第二年他顺利考人上海纺织学院自动化仪表专业,从此开始了另一个精采人生,毕业后因成绩优良留校任教,并继续攻读硕士研究生,后来成为该校教学中坚力量和一名付教授。
可是小女儿的工作仍然没有着落,总不能让她一辈子磨玻璃拿每天8角钱的工资,得有另一条出路,于是亲情得以再次发生作用,银波斩钉切铁地说:“我提前退休,把位子让给小女儿!”这在当时是另一条政策-“顶替”,即在保持就业数不变的情况下实现年轻人的就业,于是银波结束了他多年的教书生涯,小女儿进了父亲所在的新中中学,当了一名卫生老师。
从此银波就有时间陪伴在青华身边了,每天晚上便闻到青华烧菜的味道,也是一个家的味道,生活的味道。有人说:一个令你深深迷恋的女人,她身体里会发出一种麝香的气味而只有她的爱人才闻得到并为之心旌荡漾。其实银波早就嗅到了这种气味,因为他们彼此相爱。多年的婚姻生活之后,他们的爱情大多都转变为亲情,在彼此的心里,夫妻如亲人一样长相厮守。他们分担苦痛,分享幸福,惺惺相惜,相守铭记。在这个居住了半个世纪的天水路的斗室里银波与青华在剩下的日子每天并坐,喝喝茶,举杯齐眉,读读“新民”,唠唠国事,虽然仍然是粗茶淡饭,过着清贫的生活,然而毕竟享受着两人恬静的晚年。谁也离不开谁,小辈们说二老是“两老无猜”。但他们看来,这种平常的生活就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