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从黄山归来,带回一大叠黄山的彩照,我却仅对黄山松情有独钟。你看:在那奇峰秀峦、云飘雾漫,“峰奇、石奇、松更奇”的黄山风景中处处可见黄山松那曲干虬枝,仙风道骨般的仪容。每逢日落,在那玫瑰红天穹的底色上是它奇妙的剪影,那样飘逸、隽秀……

      我虽然没有去过黄山,可对这身影并不陌生。记得还是“四人帮”横行的日子,妻回沪探亲特地买回一幅黄山迎客松的杭州织锦,虽算不得上乘之作,我还是爱不释手。亲自动手,锯、刨、钉、磨,精心制作了一幅镜框,配上玻璃,特地悬挂在不到10平方的厅墙正中。近来生活改善,厂里盖了不少新宅,我也喜获乔迁。可在厅的墙画选择上,却与家人发生一场不小的矛盾,最后,双方搭成妥协:在客厅的墙上再挂一年那幅“黄山松”显得有些土气的画框。

      1842年俄国伟大诗人莱蒙托夫写过一首名为《松树》的诗:


      诗人笔下这棵在冰天雪地中傲雪的松树,与其说它是一棵树,不如说它是一根挺拔的石笋。多有骨气!

      我爱黄山松是因为它任凭凄风苦雨、云遮雾障,仍然那样青翠挺拔,宁可折其枝,不可低其头的倔强性格。记得泰山有棵“五大夫松”是始皇帝巡游时为这万岁爷遮过雨而被册封的。明代诗人屠隆曾有“五大夫松”一诗赞曰:


      这首诗借松树而歌颂中国古代知识分子不慕荣利的高尚品格,因而松树的这种高风亮节屡被后人称颂。黄山有名的松树不少:“迎客松”、“异萝松”、“麒麟松”、“凤凰松”、“黑虎松”都是松中之奇,莲花峰前的“蒲团松”登据说可围坐七人对饮,可谓奇观。但我今天谈的却是普通的黄山松。

       我爱黄山松是它们大多生长在石缝里,只要有一把尘土就能扎根,在那断崖绝壁之处伸展出它们的腰枝那种哪里艰苦哪安家的顽强生命力。

       我爱黄山松是因为它虽历尽人间沧桑却依然长得蓊蓊郁郁、生机盎然、朝气蓬勃、常青不老,撑着华盖般的浓荫让路人避雨遮阴那种甘当人梯的无私奉献精神。

       看着那一张张黄山松“遥窥玉女临虬松”的神姿,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悄悄地飘落,落在我手中的“黄山松”的彩照上,这时往事就像那滔滔不绝的江水从记忆的天幕中涌出……

       往事如烟,那是十年前的事了,我们处刚分配来一个大学生,听别人讲他父亲是一位有四十年教龄的中学语文教师,治学严谨,桃李遍天下,深得众学子喜爱。可在十年浩劫之初却因出身不好,被无端遣送回乡,在岳麓山下耕田养猪,历尽人间坎坷。后来落实政策回到原校,已是老年迟暮,原以为他会心灰意冷,混两年退休,从此隐居南山。可他却痛感文革十年误了我少子弟,暗忧祖国教育事业会出现一代断层。因而虽年过六旬仍青春不老,努力耕耘,仿佛要把失去的时间再追回来一样。他任培英中学高中语文教研组组长还兼任高三三班班主任,虽年近古稀与班中少男少女却很融洽,经他的督导、指点,果然一改过去松散的学风,自恢复高考以来,他负责的班级高校升学率一直名列前矛,他也多次被评为市优秀教师、市优秀党员······当时我的确被他传奇般的经历和楔而不舍的敬业精神所打动,也禁不住他儿子再三相邀,终于踏上了去他家的作客之路。

       记得那是一个周末的晚上,当我踏着弯弯的小径,隐约望见培英中学东校门那座钟楼的剪影时,一弯新月已经像一叶金色的扁舟荡向树梢。我叩开他家的门一看这是一间普通人家的旧式住宅,显得并不宽裕,可在那小厅墙正中也端端正正挂着一幅黄山松的墙画,依然是那样挺拔、俊秀。我暗自惊讶这位老先生对黄山松也如此厚爱……

       老先生还未归家,当他儿子把正在教室里辅导学生备战高考的他拉回家里时,时钟已指向9点了。站在我面前的是个瘦高个的老人,显得有点单薄和清癯,脸上刀刻般的皱纹里记录了人世间的雨雪风霜,可身子骨却依然硬朗,乌黑的头发下一双锐利的双眼炯炯有神。那晚我们谈了很久,从学校谈到社会,从草木谈到人生,自然免不了谈黄山松。

       后来小女考人老先生所教学的重点中学-培英,一晃六年过去,每次送小女人学,或中途送添寒衣,总免不了要去老先生家中一坐。但即使天色已晚,叩开他家的门时,老先生十有八九不在家。听师母讲:“他每天除了睡觉、吃饭,几乎都在学校忙碌,快七十岁的人了,听说学校人手紧,就一再应聘到学校任教。”这时我才明白为什么小女的同窗好友阿玲的父亲二十多年前也曾是老先生的莘莘学子之一,家住石井,与培英有数十里之遥,仍不忘把两个女儿送到老先生门下。原来是出于对老先生这样的师长的无比信任。

       看着手中“黄山松”那风姿焯焯的身姿,脑海里总拂不去老先生清癯的身影。我不敢把老先生那样千千万万个如今仍含辛茹苦在祖国教育战线上耕云播雨的人民教师比作荣登大雅之堂的“迎客松”,但将他们比作那黄山顶上千万株普普通通的黄山松应是当之无愧的吧!

       呵!我尊敬的黄山松!

1996年8月于广州

品味人生完结